第三十三章 铁腕
这天,利长正在越中妇负郡的野外放鹰狩猎,报告北伐消息的快马信使接连不断地飞驰闯入妇负。据说第一报的发信人是宇喜多秀家,第二报则是已返回丹后的细川忠兴。
内容大同小异。秀家委婉地暗示抗战毫无意义,忠兴则直白地劝降。表达方式虽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只有一点不同:是委婉还是直白。
在金泽城大广间召开的军事会议沸腾了。重臣们咒骂家康手段的肮脏。实际上,家康所做的事,就算被咒骂也无可厚非。
利长离开坂(指大阪)是在八月二十八日,但前田主从并非特别想回国。他们不惜违背利家的遗言也要回到金泽,完全是因为家康执意怂恿所致。
使者传达的家康口信,表面上充满了善意:“肥前大人连令尊的葬礼都没回去参加,一直尽心竭力。但如今从高丽的撤军也结束了。是时候该歇一口气了。不如趁此机会,兼顾扫墓和处理政务,回金泽一趟如何?至于秀赖大人,有太阁大人提拔的大名们众多,完全无需担心。”
这是一番周到细致的说辞。
然而,刚一回到金泽,就立刻是这般情形。这根本就是掉进了陷阱。内府是等着利家公去世,然后对碍眼的前田家下手了——参加会议的人无不如此认为。
主战的论调接连不断。其中,从七尾赶来的利政尤为强硬:
“胜败什么的都无所谓。总之无论如何也要打一仗,展示前田家的骨气!”
他用这样的感情论调逼迫兄长。重臣之中,太田但马率先表示赞成。但马是兄弟俩的堂兄弟,三年后,他因“轻慢主君”的罪名被诛杀。
最终,利政的感情论压制了藩内的舆论。持理性意见的重臣们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倘若不识相地说出“此时应该派遣使者,向家康辩明我们并无二心”之类的话,当场就可能被拿来血祭。
军事会议反复召开。
但坐在上座的利长,却几乎未曾开口说过什么像样的意见。
这位刚刚继承家督之位的二代当主,用清澈的目光俯视着悲愤的群臣,对他们的意见,只是面无表情、不带丝毫感情地随声附和。这种时候的利长,给在场者留下了极其冷酷的印象。他那过于端正的容貌和滴水不漏的举止,更是加深了这种不佳的印象。
藩内的舆论已倾向主战,但利长却始终未采取任何行动。
自第一封急报送达后的半个月里,他所做的不过是命令客卿·高山南坊修缮城下町的外围防御工事罢了。南坊正是被逐出明石、流落加贺的切支丹大名高山右近。
工程于二十七日告竣,但北伐军始终未见踪影。这本是意料中事。虽然高调宣布讨伐前田,家康却未采取任何具体措施。既未下达正式军令,也未命令江户的德川军备战。这不过是虚张声势。家康认定只需一声恫吓前田便会屈服——他对利长这般稀世能臣的评价仅止于此。
某种意义上,这判断分毫不差。
主战派的斗志日渐萎靡。狂热消退后,理性重新占据上风。
“何必非要流血?只要消除内府的误会,事情不就了结了?”
这类主和论调突然高涨起来。
利长派遣老臣横山长知作为”陈情辩白”的使者前往大坂。这位以胆略著称的老臣匆匆启程的姿态,给家臣们留下”主公早就在等待主和论抬头”的鲜明印象。
据说家康延至十一月才接见利长的陈情使。
当日,家康令井伊、本多、榊原等重臣分列左右,以极其高压的姿态诘问利长之罪。
家康草草扫过长知呈递的书状。内容毫无新意。预料之中的说辞,以预料之中的恭谨措辞罗列其间。
“若真如文中所言,为何不附上誓约书?”家康责备利长疏忽。
“事到如今还要什么誓约书?人之忠奸,难道从平日的行止还判断不出来吗?”
长知突然以震耳欲聋的声量说出这番前所未闻的言论。不仅音量惊人,语调更是毫无起伏,简直如同恫吓。
家康几乎想恳求他”拜托别这么大声嚷嚷”,甚至想补充说”就算小声说话,我也不会真的消灭前田家啊”。
实际上家康原本就无意处置前田家。对这位时常慨叹孤高的五大老之首而言,也希望能增加一个盟友,何况从军事价值考量,他也希望前田家存续。宰杀的公鸡只能装点一次宴席,活着的母鸡却能日日产卵。
不过有个前提条件——前田家的忠诚。家康需要他们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背叛。
换言之需要人质。但寻常可替代的人质毫无意义。家康想要的是前田家的镇宅之宝——芳春院夫人,也就是利长的母亲阿松。
但要带走利家的未亡人绝非易事。阿松在藩内享有众人敬仰,更重要的是当主利长是出了名的恋母之人。利长若离开母亲便无法生存。这种纤细敏感与冷酷无情的特质在他身上奇妙地共存着,毫不冲突。这位肥前守(指利长)正是如此特别的武将。
利长在十五年后以五十三岁之龄去世,临终前留下这样一段文字:
“死期将近矣。唯愿能见母亲一面。”
当讣告传至骏府时,正巧家康在弈棋,他当即掷下棋子叹道:
“利长之死实乃可惜——可笑至极!”
这话暗含”真是可怜”之意。
不过家康内心深处想必同时松了口气。在与德川氏的关系中,利长始终扮演着受害者角色。虽确是受害者,但其程度未免过于极端。当一方刻意扮演受害者时,加害者与受害者的立场很容易逆转。家康此刻所想无非是:不错,我确实任性妄为,但你们也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反过来利用了我们不少吧。
让我们回到西之丸的房间。
“我明白了。”家康打断长知的洪亮嗓音,“若肥前守确无异心,就请芳春院夫人上京作为凭证。”
家康根本不期待立即答复。这分明是强人所难——而出此难题者比谁都清楚其苛刻程度。看来将展开漫长谈判了。家康望着长知的面容暗自怜悯:可怜这家伙今后得在大坂与金泽间往返奔波四五趟吧。
然而陈情使并未让家康久等。
“如此可好!”长知突然道,“我们五位家老也愿献上人质。”
家康顿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肥前必定早已看穿他的盘算——不仅看穿,连对策都筹备妥当。否则以横山长知家臣的身份,断不敢擅自承诺献出主君之母为人质。
家康猛然起身,心中毫无满足之感。非但没有满足感,此刻在他眼中,那个敷着白粉般面容白皙端庄的前田家二代家主,竟显得如同一个骇人的怪物。
翌年庆长五年五月二十日,芳春院被送往江户。按约定,重臣村井丰后本人、前田对马之女、太田但马之女、横山长知次子与一、以及山崎长门次子长乡皆随行护送。
插叙一笔,关于芳春院处置问题,家康与两位奉行之间还发生过一点争执——
增田长盛与长束正家强烈反对家康将芳春院安置在江户。长盛进言道:“自太阁殿下统御天下以来,人质皆为效忠丰臣家之凭证,从未有过私相授受之例。此事还望与其他大老共同商议。”
另一奉行长束正家补充道:“况且前田兄弟恐怕不会答应。”
家康敏锐的抓住话柄:
“也就是说,只要前田家同意即可?”
他暗自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那老夫就派使者去加贺吧。芳春院是否迁居江户,全凭他们的回音定夺。”
利长的回复极其简短,仅写着:“一切但凭尊意。”
家康家康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光,但此时他心中依然毫无满足之感。虽然成功逼得对方“踏绘”56,但这般干脆的践踏方式反而令他心生疑虑。
最终芳春院还是被送往江户。一年后,关原之战爆发,前田家理所当然地站在德川一方。世人对此毫不意外,利长也免于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尽管前田军在关原并无显赫战功,家康仍为利长加封三十六万石。前田家领地由此增至约一百二十万石——初代家主利家终生未能实现的梦想,二代家主仅用一年便实现了。
在胁迫前田家的同时,家康也对细川家施压。他派遣有马法印作为问罪使者,《细川家记》记载了家康当时的言论:
“越中为何还不归国?丹后乃是雪国。速速回国,待春草萌发时,你我各率兵马在宫津会猎如何?不妨装点城池,等着老夫大军压境。”
家康似乎尚不知忠兴已经回国。这分明是刁难。
比起愤怒,忠兴更多的是愕然。
他至今记得半年前,前田利家实现上洛时,家康曾亲自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头上,说道:“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这番情景,忠兴至今仍记忆犹新,仅仅才过去了半年,态度就变成了这样。
“内府大人的再生父母也靠不住啊。”幽斋之子向重臣松井康之抱怨道:“内府怕是误会了什么。这般荒唐事,我连辩解都嫌蠢。就劳烦您走一趟吧。”
赴大坂交涉的康之归来时憔悴不堪。代替家康接见的谱代重臣永井直胜竟说:“若军备不足,本家可鼎力相助。请安心慢慢准备笼城战事。”
忠兴陷入了困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双方的主张似乎在某个微妙之处出现了偏差。
所幸细川家有位”生存大师”幽斋坐镇。
“像你这般拼命申辩无辜,事情永远解决不了。”老人咧嘴露出牙龈笑道,
“德川大人早就心知肚明我们并无反抗之意。”
“是这样吗?”
“德川大人是在打哑谜,要我们断绝与前田家的姻亲关系啊。”
“……”
“看你脸色都变了。这种情况就该想:连德川大人这样的人物都在嫉妒我们与前田家的亲密关系。这么想就不会太生气了。”
“可若像前田家那样被索要人质怎么办?”
“要多少给多少便是。那位内府大人啊,对彻底臣服之人向来宽厚。”老人尖锐点破家康本质,继续教诲道,“不可讲道理,只管谢罪。要说’是在下错了,今后定与前田家断绝往来’。这么说着事情就成了。”
庆长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忠兴将刚满十五岁的三男忠利作为人质送往江户。效果立竿见影。十一天后,家康在西之丸遇见忠兴时,往他手里塞了张字条——是加封丰后速见郡与由布院六万石的朱印状。
“多年来见贵府财政捉襟见肘。”家康在耳边低语,“虽不算什么大数目,姑且收着吧。”
忠兴无言以对。这条”涸辙之鲋”57自天正八年(1580年)以来,时隔十九年终于盼到了救命之水。
涸辙之鲋发出嗤笑。他突然觉得:这十九年的劳苦究竟算什么?倒也不是尝到甜头——半年后忠兴主动提出以次男兴秋为人质,却遭到家康婉拒:“有忠利一人为质足矣。”
而与前田家的姻亲关系,实则中断了整整九十九年,直到元禄十一年才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