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出奔

风尘仆仆登上会津若松城的信吉,在拜谒景胜时汇报了大坂流传的种种上杉谋反传闻,同时力陈偏袒日薄西山的丰臣家实属不智。在他看来,主公愚蠢地被故太阁的恩情束缚,正将家族推向毁灭——虽然景胜的言行给人这般印象,多半是战略需要使然。

“主君家并非受太阁提拔的暴发户大名,”信吉直指要害,“在不识公(谦信)主政的时代,连织田家都需战战兢兢揣摩我家心意,这正是彰显我家门第尊荣的明证。臣服太阁不过暂时屈从时势,何须如此感恩戴德?”

“时势么……”景胜似乎微微笑了笑。

信吉愈发激动:“万物皆有成熟之时,天下大势亦然。如今德川正当其时。内府威势如旭日东升,大坂早有人以’天下大人’相称。”

“……”

“请速与德川结盟。”

“……”

“为此当立即停止新城修筑,驱逐新募浪人。此乃家族昌盛之本。”

信吉神情坦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宅邸,有种畅所欲言的满足感。人可以牵着口渴的马匹来到河边,但饮不饮水终究是马自己的选择。

这番谏言自然在家族中掀起波澜。“能登守出卖家族”的指责甚嚣尘上,但也有将领为其审时度势之能所折服。自那日起,信夫郡大森城八千五百石守将栗田刑部国时,与统率二十五骑的直江兼续近侍夏目九兵卫,成了热忱的藤田派。国时是谦信时代迁来的信州善光寺别当栗田氏一族,与同为新人的信吉莫名投缘。上杉家内部就这样渗入了异质分子。

三月在暗流涌动中到来。期间新城建设从未停歇,景胜这类武将一旦下定决心,似乎绝非中途转向的懦弱之辈。

月初,信吉收到本城通告:为隆重举办先代谦信公二十三回忌,三月十三日需三十二支城守将齐聚菩提寺云洞院。

读罢文书,信吉顿觉毛骨悚然。

景胜恐怕是要借二十三回忌之机,在谦信灵前宣布对德川开战在即,并让重臣们重新宣誓与自己同生共死。他必然会要求交出妻儿作为人质——虽然自己膝下无子,若只需交出妻子就能了事,倒还算走运。稍有不慎,甚至可能以私通德川之罪被斩首献祭。

“不如叛逃吧。”信吉暗忖。内府定会认可自己的决定,给予最高礼遇,自己必能重掌用土城。

他立即修书大森城的栗田刑部,隐约透露心意。与其说是为友情,不如说是想将其作为投奔德川的见面礼。书信措辞虽含糊,但相信刑部必能领会。

三月十一日夜,信吉一行以”就近疗养”为由离开会津。他素有肌肉疼痛的顽疾,此刻倒成了绝佳借口,无人起疑。碍事的女眷早已分批送往那须,他也未犯下用牛车搬运家当的蠢事。

相较之下,栗田刑部准备不足。迟一步离开大森的他不仅带着妻小,还拖着大量行李,简直像在宣告即将叛逃。栗田一族一百二十七人,被奉直江兼续之命追击的岩井信能等人尽数诛杀,首级悬挂于南山口。

再看信吉这边。信吉一行人日夜兼程二十八里,于三月二十二日抵达江户城拜谒德川秀忠,汇报会津局势。秀忠处境极为尴尬——因为前日他刚致信景胜,称会津筑城合情合理,畿内局势平稳尽可放心。这出闹剧让秀忠颜面尽失,只得火速将告密者送往大坂。

当藤田信吉作为贺年使节返回会津期间,大坂城内关于上杉谋反的流言愈演愈烈。二月时,家康的侍医板坂卜斋在备忘录中写道:

“自去冬(庆长四年)起,北国出兵的传闻不绝于耳,对象本是越中中纳言(前田利长)。但到二月时分,北国出兵之说渐息,转而盛传奥州出兵(讨伐上杉)之事。”

二月里,家康正忙于施恩笼络人心。二月一日,他将信州川中岛的大名田丸直昌转封美浓,赐予惠那、土岐、可儿等地四万石,同时调任美浓兼山城主森忠政接管空缺的川中岛十三万七千石领地。川中岛本是忠政之兄森长可旧领,此举虽顾及旧缘,但若非去年春天忠政自带便当前往德川府邸警备,与前田利家对抗,家康断不会想到给他加封——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论功行赏。六天后(准确说是二月七日),家康又给细川忠兴加封丰后杵筑六万石——此事前文已有提及。

“投靠内府就能获得领地”的消息传开,德川党羽顿时激增。

同月,家康还收到堀秀治家老堀监物直政递交的告发信。这已是继去年十二月后,入驻越后的堀家第二次密报前领主上杉家的异常动向。直政的告发列有五条罪状:其一景胜修筑新城;其二整修道路桥梁;其三购置武器马具弓箭铁炮;其四招募浪人;其五策动旧臣准备起义。

“又来这套?”

家康厌烦地叹气。直政此刻如获至宝般对新城大做文章的模样,在他看来实在滑稽。

“要说新城布局,除了设计者直江,恐怕就属我最清楚了。”家康如此打趣道。但告发信列举的全是具体事实,作为政务代行者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勉强同意向会津派遣特使,最终选定奉行增田长盛的重臣河村长门。因长门亲弟正效力于直江兼续,家康认为此人既能探听实情,又不至过度刺激上杉。

长门三月初离京,二十日前后便返回西之丸复命。据称面对劝其上京的长门,景胜心情甚佳地表示:“因领内政务之故,眼下难以成行,但今秋必当上洛。”

“我早说过!”家康声音陡然高亢,“那个以守信著称的中纳言,怎会向秀赖大人兵戈相向?”

数日后,一位不速之客从江户辗转而来。在家康眼中,信吉的身影与十五年前背弃自己投奔秀吉的冈崎城代石川伯耆守数正重叠在一起——那段屈辱与愤怒,老人至今未忘。

景胜可能的震怒令家康不寒而栗。他恨不能立刻派快马澄清:“怂恿能登守的绝非老夫!”

事实上,此刻信吉的利用价值已趋近于零。若其留在津川,万一与上杉开战尚可作内应。但这男人选择了逃亡——从某种意义说,自己反倒替上杉摘除了隐患。

信吉提供的情报也多含糊其辞,连浪人招募与新城建设是否针对德川都说不清楚。唯一值得留意的是”景胜常登背炙峠眺望越后海面”这一细节。

家康眼中蓦然闪过精光,仿佛脑海有火花明灭。或许正如堀直政所告,上杉正企图趁乱吞并旧领?其战备的真正动机是忠义还是野心?他一时难以判断。二者本有天渊之别,但那个男人或许能毫不矛盾地兼而有之。

无论如何,这提供了新视角。家康如正午的猫般眯起眼睛:上杉的目标似乎并非德川。

当然,若自己主动开战,那个高傲的男人必会死斗到底。

但若大军压境后突然撤兵……

家康沿着思绪小径蹒跚前行。

不妨以讨伐上杉为由率诸大名离京。慢慢行军即可——治部少辅定会趁机举兵。虽无证据表明上杉与石田已有勾结,但家康确信联盟即将达成。毕竟兼续与三成交好,必然商议过”不除德川政权必亡”之事。他们有充足时间密谋。两年前转封会津前,二人曾同食同寝月余。家康绝不信这些宝贵光阴全用来品鉴当地美酒美食。

待三成举兵,自己便火速回师镇压。届时要让伊达与最上死死咬住上杉后腿。不过沸腾的熔岩终将喷涌,化作火蛇吞噬低地——大概率是越后或出羽。无妨,暂且纵容上杉吞并这两地又何妨?

“这是诱饵。”家康暗忖,“但最大的鱼终将由我钓起。”

此刻他眼中已无垂头丧气的能登守。

“虽是险棋,但值得一赌!”家康突然高声宣言,仿佛斩断了某种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