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如云一般
德川家康派遣质问上杉家战备状况的特使离开大坂,是在庆长五年四月一日。
家康任命自己的家臣、百人组头目伊奈图书助昭纲为正使,副使则与上次相同,仍选河村长门担任。
那些嗅到火药味、匆匆结束归国行程赶回大坂的大名们,带着几分揶揄窃窃私语:“真是好耐性啊。对待前田肥前守(利长)时的态度可真是天壤之别。”
这已是家康第二次向会津派遣问罪使,继三月之后再度发难。然而,第一次与第二次的问罪使团之间存在一个根本性差异。第一次派遣问罪使的性质极其模糊——究竟是谁、出于何种目的派遣特使,这一点都未能明确。看似是家康的授意,又像是接受咨询的增田长盛与大谷刑部的安排。当时正因调解宇喜多秀家失败而返国的刑部,由于与上杉氏交好,被紧急从敦贺召回参与此事。
然而到了第二次问罪,就不能再这般温吞了。家康特意请以文采著称的僧人承兑代笔问罪状,形式上采用”承兑劝告友人直江兼续上洛”的措辞,但仍明确标注了可疑之处。简言之,若第一次问罪属私人性质,这次则属公事公办——此乃最大区别。然而即便如此,家康这次仍未忘记对那位高傲太守的体面稍作考量。之所以特意以承兑名义发函,也不仅是不愿被当代第一汉诗人兼续视为粗鄙武夫。
问罪状列举七条非理之事,其中第四条如此写道:“今春北国肥前守利长虽有异议,然内府公(家康)怀顺和之念,未加追究任其平息。此皆因前车之鉴,望阁下亦当早有觉悟。”家康试图通过这一条款传递心意:若上杉愿上洛,自己将如对待前田般既往不咎。第七条更写道:“(若高丽)拒不降服,则拟于来年或后年再度出兵。愿与阁下共商此事,望速速上洛。”实际上全无出兵之意,只为给上杉提供易于上洛的借口。
文书最后写道:“此地存亡实系上杉兴衰之秋,除深思熟虑外别无他途。”
言下之意:若处置失当后果不堪设想,望慎重考量。
四月十三日,抵达会津的问罪使节马不停蹄地登上主城,向太守呈上文书。
景胜的答复干脆得令人窒息:
“修路架桥乃领主本分。新建城池只因若松城狭隘。我究竟有何仇怨,竟被指背叛秀赖殿下?内府(家康)却听信流言,强令递交誓书或上洛谢罪。去秋归国至今未满半载,堆积如山的政务何时处理?我移封会津时,已故太阁(秀吉)特许三年驻领。若内府执意要上杉进京,请先彻查诬告者。”
伊奈图书助竟不慎连连颔首两三次——细想之下确实在理。德川家中亦不乏景胜仰慕者,棘手的是图书助本人正是其中之一。
“还有,”景胜继续道,“若内府对我稍有疑虑,今后请免除我参与末席议政之责。烦请转达。”
这无异于公然宣战。图书助不自觉地浑身颤抖,仿佛替主人挨了一记耳光。
可奇怪的是,他心底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痛快。天下诸侯二百余家,如今敢对权势煊赫的首席大老如此直言不讳的,除上杉外恐怕再无他人。图书助慌忙伏地叩首。
问罪使节次日清晨收到直江兼续送达驿馆的反驳书,当日便离开会津。据说上杉方面的全部主张都写在那封致承兑的信函中。正副使节日夜兼程,于五月三日返回大坂。滞留大坂的诸侯们闻讯争先恐后涌向西之丸——战与和,全系于上杉的答复。
家康展开那封后世称为”直江状”的亲笔信。他本期待能看到丰硕成果,毕竟为获此信,曾赠予承兑三枚大判金币与五十匹白布。
信笺格调极高,以”尊函十三日收悉。详阅之余,幸甚幸甚”起首。字迹风骨凛然,装裱后悬挂厅堂亦毫不逊色。然而家康的好心情未能持续。随着阅读深入,他眉间皱纹愈加深邃。
书信采用分条陈述形式,第一至第五条尚可勉强忍受。兼续耗费大半篇幅辩解上杉无法上洛的缘由:
景胜绝无二心,仅凭堀监物一面之词便定罪有失公允。望令诬告者堀与我方当面对质——兼续在第五条如此写道。
虽属强辩,但其中主张并非全无道理。
真正过分的从第六条开始。
家康张大嘴巴,浑身不住颤抖。“看看这个!”他将书信猛地推到满脸忧色的增田长盛和图书助面前。信上赫然写着:“闻北国肥前守之事,悉凭内府尊意处置,足见威光之盛。”
这分明是兼续在嘲讽——哎呀呀,内府的威风可真是了不得啊!
单是”足见威光之盛”尚可容忍,但句末”之至”二字,更将讥讽之意烘托得淋漓尽致。
三个男人同时剧烈颤抖起来——家康因愤怒而颤,伊奈图书助因恐惧而颤,长盛则因内心深处突然涌上的狂喜而颤。
第九条中,兼续将堀监物骂得体无完肤:“监物诬称开拓道路是为侵略越后。然欲踏平久太郎(堀秀治),何须特意修路?真正不懂兵法的莽夫正是监物。若景胜真有反意,岂会修筑道路?理当在各处边境挖掘壕沟、阻断道路、备战防守才是,内府竟想不到么?”
第十条极为简短:“所谓欲商议再征朝鲜故令上洛——这般蠢话还请适可而止。”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第十一条同样刺痛家康:“若以上洛换取既往不咎,既有损武士名誉,亦不合景胜秉性。请收起这等虚伪做派。若内府真欲上杉上洛,请先彻查能登守(藤田信吉)。其赴江户复又上洛进谗之事,我等尽已知晓。”
家康最恐惧的言辞藏在第十二条:“内府违背太阁遗命,撕毁数通誓书,更欲抛弃幼主秀赖。纵使得逞,亦必留恶名于万世。”
书信末尾还”彬彬有礼”地补充道:“闻内府将偕江户秀忠公讨伐会津?彼此空言争论终无了局。黑白曲直,不妨届时见分晓。”
这无疑是一封战书。
家康失手掉落书信,不得不扶住柱子支撑身体。
“老夫活了六十岁了,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书信!”
据古籍记载,彼时他气的头晕目眩。
事实上,派遣问罪使节的对象不止会津一家。几乎同一时间,家康也派家臣岛田治兵卫前往常陆佐竹义宣处,斥责其与上杉家交好之事。
面对谴责,据说义宣如此回应:“我与上杉大人绝无共谋扰乱秀赖殿下治世之意。但若有轻慢幼主之人,无论何人,在下必当毫不犹豫予以痛击。”
作为轻慢幼主的本人,家康听闻此言也不得不面露愧色。
“上杉大人回了一封痛快淋漓的复信啊!”直江状的内容当日便通过长盛之口传遍大坂。“正义犹存!”宇喜多秀家如此说道。那沙哑的声音里,仿佛强忍着想要放声痛哭的冲动。
想哭的不只这位年轻大老。所有遭受家康专横伤害的人们,都尝到了这份快意的冲击。就连早已从沉船逃生的堀尾吉晴和前田玄以,此刻也不禁嘴角泛起讥讽的笑意,朝西之丸瞥去一眼。
男人们找回了久违的骄傲。
“必须东征北伐”的呼声骤然高涨。虽说是”东征”,但其中鲜少包含对家康的善意。那席卷京阪的风潮里,分明带着这样的意味:总之越快离开大坂城越好,之后随你在上杉、佐竹面前曝尸荒野也罢——这种将德川逼入绝境的幸灾乐祸之情。
德川的立场滑稽得可怕。即便被说”要来便来”,家康也不可能轻易离开大坂。
家康确实感到头疼。东征本就是无奈之举。若三成能按计划起兵自然最好。但若他选择观望,德川就不得不与上杉展开无谓的战争。况且即便三成起兵,若不做相应准备,恐怕也会酿成大祸。当务之急是争取时间。家康与其幕僚们等待议和之声高涨,打算趁此机会获取朝廷纶旨与秀赖诏命。
“无论如何,能多带些诸侯出征总归有利。”家康将心中所想直接说出口。“必须取得朝廷纶旨与秀赖诏命。我可不愿刚离开大坂就被扣上朝敌的帽子。”
转机很快出现。石田三成开始从佐和山频频发信,向各大名力陈德川与上杉和解的必要性。
“岂有此理!”家康先是愕然,继而露出近乎可怜的困惑神色。
奉行们同样困惑。收到佐和山城主信函的长盛、正家、玄以等人,都不约而同想到”变卦”二字。但三成并非改变立场。他主张和解,正是为了让德川的专横更加暴露无遗——这很符合此人深谋远虑的作风。
作为政治家,三成远不及家康。但若论临机应变,则另当别论。三成具有敏锐感知时代风向的能力,也擅长将其转化为潮流。就此而言,“佐和山之狐”的称号他当之无愧,即便隐居仍是丰臣家首屈一指的智囊。
“内府迟早会被迫踏上征途。收到直江状后,讨伐上杉已关乎德川尊严。”
三成向心腹炫耀自己的妙计:“不如在反对东征的声浪中,顺势将他送往会津。内府将失去大义名分,诸侯也会对从军犹豫不决——这意味着我方势力增强。正加紧筑城的上杉,想必也乐见东征延期。”
去年春天被七将追杀、被迫蛰居的屈辱,三成可没忘记。这次主张和解,正是他的回礼。
“我要把局面搅得天翻地覆。”佐和山之狐说着,双手像揉纸团般做了个绞碎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