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向北

十七日的早晨,家康在伏见城的一个房间里醒来。天气格外晴朗。

家康踢开被子起身。直到昨天还沉甸甸笼罩全身的疲惫感,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位老人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仅仅一夜之间,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变得“清爽通透”,重获了青春。每当战斗临近,他总是会变成这样。合战,对于这位以战场为家的老将而言,正是最大的赌博,也是最大的乐趣。

当他踏入千叠敷大厅时,愉快的心情仍在持续。太阁曾经在此接见诸侯的广阔大厅,寂静得宛如幽深的森林一般。某种跃跃欲试的情绪涌上心头,家康微微地笑了。这笑容中不包含任何邪念,就像暑假第一天,少年刚起床推开窗,发现窗外是万里晴空时那样。

家康一脸幸福地,持续微笑着。这一定是相当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家康的随军医生板坂卜斋在这一天自己的备忘录中这样写道:

“十七日,(内府大人)逗留于伏见。同日,驾临千叠敷深处之房间。心情愉悦地环视四方,立于房间之中,独自一人,面带微笑。”

当夜,家康又展现了另一副意想不到的面貌。

“阿彦啊,我有事相求。”

家康将伏见守将鸟居彦右卫门元忠召入居室,突然如此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鼻音。一直双手扶地跪着的彦右卫门抬起了头。那里是一张自幼看惯的、毛发浓密的圆脸。

家康慌忙将脸转向一旁。

鸟居彦右卫门元忠是下总矢作四万石的大名。除本多、榊原、井伊这“三人众”之外,四万石在家康家臣中位列第四的高禄。但是,封禄未必能反映与家康的亲疏程度。若论亲疏,即便“三人众”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彦右卫门一人。

距今五十一年前,当家康被作为人质送往今川家时,德川家的老臣们挑选了六名少年作为护卫,其中一人便是彦右卫门。彦右卫门比家康年长三岁。关于作为人质时期的故事,有这样一段记载流传下来:

那是在家康十岁、彦右卫门十三岁时的事。那年,家康捕获了一只伯劳鸟,并热衷于将其像鹰一样驯养。因为当时贫困到连一只鹰都买不起。

某日,家康命令彦右卫门:

“把这个,像鹰一样给我架在拳头上试试。”

“是这样吗?”

“不对,不对!”

“那么,是这样吗?”

“啧,啧……你这蠢货!”

说时迟那时快,家康将彦右卫门从走廊边缘踢落,对着哭泣抽噎的他的脑袋接连殴打了四五下。

故事仅此而已。这绝非一段能展现主从之间美好情谊的轶事。但或许可以这样说:家康从十岁那时起,唯独对彦右卫门,无需隐藏自己的失意与愤怒。

如此“匍匐在地、卑躬屈膝”的生活持续了九年,少年们逐渐长大成人。竹千代(家康)学会了体恤家臣,而彦右卫门则懂得了有些事情即使哭泣也无可奈何。

元忠是位猛将,但遗憾的是并非智将。他身上那种才智的光彩,似乎在当年做人质的岁月里就已磨损殆尽,只剩下坚韧耐劳、愚直不化的部分,这位老武士给接触他的人一种黯淡无光的印象。

实际上,像彦右卫门这般愚直的人也实属罕见。当年与秀吉和解、上京谒见时,家康的功臣们都获得了官位的封赏,唯独彦右卫门坚持说:

“在下就当个普通的彦右卫门便好。”

固执地拒不接受。

因此,彦右卫门至今仍是无位无官。身为四万石领地的大名却无官位,像他这样的恐怕是独一份了。

不过,这样的他也有出人意料的长处。彦右卫门异常地受女性欢迎。当年进驻甲斐时,家康曾对以美貌闻名的马场美浓守信房之女动了心,但那位美女不知藏到了何处,最终下落不明。不久后,便得知该女子已成了彦右卫门的妻子。

“真是个精明的家伙。”

家康唯有苦笑。他心中虽大有留恋,但若要开口向对方索要,这个对手又实在太过棘手。

顺便提一句,彦右卫门与这位夫人生下了三男一女。

彦右卫门并非所谓的普通家臣。在家康的情感中,他更接近于兄弟。

“我要去会津。我不在期间,治部少辅(石田三成)大概会起兵吧。我故意离开大坂,就是为了让他起兵。”

家康像咀嚼食物般细细道出自己的谋划。

“理所当然地,治部会调动大军攻打这座城池吧。伏见城大概会陷落吧。”

城池若不陷落反而麻烦。一旦陷落,德川家就能成为受害者,并获得某种清算亲丰臣势力的资格。从这个意义上说,希望陷落过程能具有悲剧色彩。最理想的便是全员玉碎。

然而,有一个难题。那就是守将彦右卫门会死。并非没有替换守将、让彦右卫门随行去会津的办法,但家康经过一番苦恼后,放弃了这个念头。若是贸然让一个能看清局势的人担任守将,恐怕会有其以保全性命为交换条件而出卖城池的风险,守将必须是彦右卫门不可。他虽缺乏机变和灵活性,但只要是奉命之事,就必定会完美执行,这正是彦右卫门的价值所在。

“情况就是这样。阿彦啊,你能接受这个任务吗?”

家康再次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啊。”

彦右卫门嘟囔着说道。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在规劝家康不要为这种程度的事而耿耿于怀、感伤不已的意味。

家康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此刻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种将自己与彦右卫门隔开的距离感。那是一种“我还在倾盆大雨中挣扎爬行,而这家伙却已经在耀眼的阳光下嘿嘿傻笑了”的心情。

彦右卫门反而显得很高兴。既然事情已经决定,彦右卫门便以那样的感觉催促道:“反正是座注定要陷落的弃城,留下一千八百士兵太浪费了。守城有我和五左卫门(松平近正)就够了。请把弥次右卫门(内藤家长)和主殿助(松平家忠)也带去会津吧。”

近正、家长、家忠是伏见城守备队的副将。这提议合情合理,但家康没有采纳。因为即使城池最终要陷落,也必须坚守住几天才行,否则面子上不好看。

之后,主从二人对饮。话题多是关于在骏河当人质时代的事情。说不定也提到了那只伯劳鸟的事。

夜色似乎已深。

“漫长的主从之缘啊。这就算是今生的告别了吧。”

彦右卫门这样说道。声音很平静。彦右卫门想要站起来,但腿脚麻木没能站起。这位老将在长篠之战中左腿中了枪弹,从此成了跛脚。家康唤来小姓,让他搀扶彦右卫门。彦右卫门沿着走廊慢慢远去。脚步声一高一低。

家康突然掩面哭泣起来。

翌日清晨,一行人离开了伏见城。

在离开城池之际,家康再次向留守的将领们下达了各自负责的防区。彦右卫门守西之丸,家长守松之丸,家忠和近正守三之丸。

问题在于本丸由谁来守。

“应该是兵库大人(岛津义弘)吧?”

在这一点上,幕僚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四月时,家康曾将伏见的留守职责托付给义弘,这已是公开的秘密,而且幕僚们内心也暗自认为那个人选非常可靠。

但是,家康放弃了岛津,仍然任命木下胜俊为伏见城将。

若狭少将木下胜俊接受家康的请求,掌管伏见城,是去年春天闰三月的事。家康的打算是,通过让温和的胜俊担任城将,来避免落下非法占据伏见城的恶名。事实上,胜俊就任城将,对于安抚丰臣家的反感起到了相当大的效果。

顺便一提,胜俊的长女是统领下总佐仓四万石的家康第五子武田信吉的正室。这可能也是家康愿意让这位领有若狭小滨八万一千五百石(一说六万二千石)的大名担任城将的原因之一。

这可以理解。但幕僚们对这个选择感到不解。

理由有二。

胜俊是位号曰“长啸子”的歌人。其文名冠绝一时,但作为武人则完全是个未知数。简单说,他此前是否曾上过一次战场都很值得怀疑。

另一点是,这位被列为“近代三十六歌仙”之一的歌人,乃是已故太阁的外甥。因为胜俊是北政所之兄杉原家定的长子。实际上,他是太阁的爱妾京极氏(松之丸殿)嫁给前任若狭守护武田元明后所生的孩子。秀吉在将那位美貌的寡妇纳入自己闺房之际,巧妙地将三个继子塞给了妻子的娘家。而且这是在让曾支持明智光秀的元明自尽之后。从这个意义上说,对胜俊而言,秀吉是杀害其生父的男人。

无论如何,胜俊的立场都相当微妙。将这样一位身份暧昧的人物,安排进一座注定陷落的城池是否合适,幕僚们的担忧正在于此。

不过,这个人选也并非没有积极的方面。通过笼络胜俊,不仅北政所一族,连京极氏也有可能支持德川。北政所宁宁非常疼爱这个并无血缘关系的胜俊,胜过疼爱自己的亲外甥们——其中包括过继给小早川家的五男秀秋。

但是,这种希望的观测,基于同样的理由,也蕴含着完全适得其反的危险。宁宁或许会因将疼爱的外甥送入一座注定陷落的城池而愤慨。

家主究竟在想什么?

幕僚们歪头不解,最终将主人违背与岛津约定之事,归咎于家康的健忘。怀着一种仿佛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将要发生的不安预感,幕僚们离开了伏见。

两小时后,北上的军队已经过了横木驿站。到此地为止还是山城国,从下一个岔路口起就是近江了。

“再有一个小时就该到大津了吧……”

家康估测着太阳的位置。突然,前方琵琶湖波光一闪。家康在马上几乎要站起身来,手搭凉棚眺望。

只见遥远之处,在那环绕着多重壕沟的城域最东端,矗立着壮丽的天守阁。天守阁承受着从湖面反射回来的阳光,看上去仿佛在微微摇曳。给人一种非常靠不住的感觉。之所以会觉得靠不住,或许是因为平日里对这位大津宰相京极高次的认知,在无意识中投射到了眼前的景象上。

高次是松之丸殿的亲弟弟,所以对木下胜俊来说,是舅舅。

不过,若狭少将和大津宰相两人,长得并不太像。胜俊是瘦长体型,而高次则相貌堂堂,给人一种像是胖墩墩的武士人偶那般稳重的印象。这方面倒很有那种在北近江统治了数百年的、血统高贵的佐佐木源氏后裔的感觉。

舅舅和外甥虽然长得不太像,但有一个点极为相似。那就是各自所处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高次的妻子阿初是浅井三姐妹中的二姐,她的姐姐茶姬是太阁的侧室,生下了秀赖;妹妹小督则嫁给了江户中纳言秀忠,到这一年为止已经生了两个女儿。

京极家和浅井家的关系盘根错节,一言难尽。

对于京极家来说,浅井家虽是蚕食了自己领地的可恨家臣,但同时也无法否认其具有保护者的一面。两家世代联姻。或许是想通过混血来冲淡憎恶之情。京极家的妻子连续三代都来自浅井家。也就是说,这对舅舅和外甥,不仅与丰臣家,与德川家也结有特殊的缘分。换个角度看,家康是迎娶了高次的义妹作为三子的正室,又让胜俊的女儿做了五子的妻子。总之,是有些复杂的关系。

但是,家康觉得大津城主靠不住,并不仅仅因为京极一族恰好处于两大势力的中间位置。主要理由更在于其所听闻的、高次本人的性格。

高次此人,可谓毫无节操,甚至他就不知道节操两个字该怎么写。天正十年,信长在本能寺焚死后不久,当时还在织田家领取五千石俸禄的高次,竟然做出了支持光秀的举动,突然发兵攻打秀吉的留守城池长滨。虽然并非不能理解他想要恢复父亲旧领地的心情,但家康对此完全不以为然。调动军队需要相应的名分,而高次恰恰缺乏这最关键的要素。对于他未能看透光秀的霸权将极其短命这一时局洞察力,家康也感到极为幼稚。

其后的彷徨失措更是令人不忍卒睹。恢复旧领失败的高次,先是投靠了姐姐所嫁的武田元明。元明是曾一同支持明智的同伙,理应料到秀吉的追查之手也会伸到这里。当元明在海津被命切腹后,高次从若狭逃出,投靠了北之庄的柴田胜家。这看起来似乎很可靠,但胜家也不是秀吉的对手。高次又逃回近江,潜伏起来。结果,高次被秀吉追捕,东躲西藏,浪费了宝贵的两年青春。

某日,追捕突然停止了。当得知这是姐姐龙子成为秀吉宠妾的结果时,据说高次歇斯底里地笑了很久。

但是,高次被秀吉提拔后的升迁却异常迅速。高次被擢升为大沟一万石的大名,接着在近江八幡受封二万八千石,不久后又成为大津六万石的城主。在此期间,高次并无任何可称为功劳的业绩。仅有记录可查的,不过是曾在聚乐第行幸时随行供奉、被选为犬追物63的射手、在肥前名护屋接待过明朝使节等区区几件事。仅凭这些就得了六万石。两年前秀吉薨逝之际,高次还作为遗物分配,获赠了近江蒲生郡的一万余石。虽然知行不多,但总计已超过七万石。他的另一个弟弟高知也幸运地继承了外舅毛利秀赖的遗领,一跃成为在信州伊奈郡领有十万石的大名。

“全都是托了他姐姐松之丸殿的福啊,”家康想。

高次得了个“萤火虫大名”的绰号。也就是“靠女人屁股当上大名的男人”的意思。大津宰相在世间,主要是以这个绰号而闻名。

高次到京桥口迎接家康,并提出了设午宴款待的请求。招待出征途中的将军,可谓是沿途诸侯的一项特权性义务。

家康自然接受了邀请。尽管对那位“萤火虫大名”有那样的看法,但大津不仅是京畿的要冲,其城下更贯穿了东海道和中仙道两条干道。倘若高次有意,这两条大动脉瞬间便会陷入瘫痪。正是出于这种地缘政治上的考量,大津城主是无论如何都想争取过来的对象。为此,首先要赢得“京极家意志”的核心——即松之丸殿的欢心。家康知道松之丸殿在太阁去世后,回到了弟弟的居城,终日埋头于诵经。

在接受了午宴款待之后,家康进入内室,会见了松之丸殿和阿初。这既是他第一次会见太阁的宠妃,也是第一次见到儿子妻子的姐姐。

果然不愧是被看中其美质才纳入后宫的,松之丸殿艳丽得令人心动。

她的儿子木下胜俊三十二岁,弟弟高次三十八岁。由此逆算,她至少也该有四十七八岁了,但在家康看来完全不像。说是四十岁也可,说是三十岁也完全说得过去。

家康将有些畏缩的松之丸殿让到上座,说道:

“请您放心。若狭少将的千金与犬子信吉在关东和睦度日。不过,真不愧是少将的千金啊。近来擅长古今二条流和歌,老臣们常引以为豪。当然,在下对古今二条流是何物,是毫无头绪的。”

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仅仅如此,松之丸殿的眼圈就微微泛红了。

接着,家康回到上座,调侃了还没有孩子的阿初:

“你妹妹小督都已经生下女儿了,你也太不争气了。不如让宰相吃点山药试试看怎么样?”

“山药……吗?”

“没错。我就是这么做的,才成就了你妹妹的夫君啊。”

“哎呀。”阿初发出了相当泼辣的笑声。

家康稍感惆怅。此刻,这位老人正以一种奇特的鲜活感,忆起了刚刚分别的年轻侧室。

回到大广间的家康,也对重臣们一一打了招呼。京极家中有很多柴田胜家的旧臣。家康暗自欣喜。若是胜家的旧臣,对德川抱有好感而非丰家,也并非怪事。家康非常希望如此。

家康将三十枚白银塞到高次手中,然后离开了大津城。名义上是城池的修缮费,实质则是三千名家臣的午餐费用。

家康心情极好。

并马前行的井伊直政用这样的话试探,想了解主人与高次密谈的内容:

“看来与宰相的谈话似乎进行得很顺利啊。”

“嘛,算是顺利吧。宰相多次发誓说要站在我们这边。”

“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是吗?”

“哈?大人您的意思是……?”

“那种男人是会依附强者的。”家康让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如果治部少辅那边形势转好,他很可能就会改口说,今天款待我其实本是打算在城中干掉内府(家康)之类的。”

“这评价可真够严厉的。”

“嘛,就像一场赌博吧。”家康瞥了一眼后方。一度照射到湖面又反射回来的盛夏强烈阳光,在白壁上描绘出奇妙的条纹,赋予大津城一种仿佛漂浮在波浪之上的、极其不可靠的外观。怎么看都不是能鼓舞士气的景象。这种时候,最好减少赌注。家康继续说道:

“那个男人会支持我的概率,顶多五成,不,恐怕只有三成吧。”

出了大津城,刚过濑田的唐桥,家康就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的迎接。那是水口五万石的城主长束正家。据说正家不仅以饯别为名赠送了二百支铁炮,还提出了要设早餐款待。

“那真是令人高兴。务必叨扰一番。”

家康用这样的话接受了这位财务奉行的好意。然而,这个约定并未被遵守。夜半时分,德川军三千人完全出其不意地离开了这天的宿营地石部,他们点燃火绳枪,高喊着冲锋号,疾驰穿过水口城下,继而彻夜翻越铃鹿岭,于十九日黎明前抵达了伊势的关隘。这是一场大约在五、六小时内强行军三十六公里的急行军。

逃亡的理由,有人窃窃私语说是由于岛左近率领八百精兵要夜袭石部,也有人说是由于正家谋杀家康的计划事先泄露了,但究竟哪个是真的,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不过,有一件事是清楚到令人厌烦的程度。那就是财务奉行(长束正家)已经无法回头了。这次逃亡无异于在暗中催促他必须与三成一同起事,而事实上家康的意图也正在于此。

翌日二十日,德川军又出现了奇怪的动向。当天早晨,从关的地藏出发的家康,在距离桑名三里八丁(约12.7公里)前的四日市下令停止了行军。

“内府(家康)也真会干些奇怪的事。”

桑名二万五千石的大名·氏家内膳正行广,感到一种仿佛扑了个空般的心情。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的东海道,通常是在近江草津向右转,进入伊势路,越过铃鹿山,在龟山向左拐,经过四日市到达桑名,再从桑名乘船渡海到对岸的热田宫(宫指热田神宫一带)。

行广火速赶到了四日市,提议道:“如您所见,这里只是个小渔港。务请(大军)从桑名渡海。明日的午餐由我方准备。”

家康接受了他的好意,但这次约定也未被遵守。

二十日夜晚,德川军搜罗了一些小渔船,横渡伊势湾,前往三河的佐久岛。至于为何要采取如此举动,其实连家康自己也难以很好地解释。只是看着蓝色的大海,便生出了想尽早一刻也好踏上故地三河土地的念头,仅此而已。

但是,这番任性之举给氏家一族带来的冲击绝非小事。这简直就如同被宣告“你不可信”一样。

桑名的城主茫然地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小声地嘟囔道:

“如果内府是那个意思的话……”

然而,家康那匆忙的举动到此为止了。一行人从三河开始再次取道陆路,但其步伐却从容不迫,甚至给人一种仿佛是在给三成提供举兵时机的印象。


  1. 犬追物:日本平安时代至室町时代武士阶层盛行的一种传统骑射运动,与流镝马、笠悬并称”骑射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