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安国寺

七月十一日,无疑是三成的吉日。在吉继抵达的前后脚,佐和山城还迎来了另一位宾客——安国寺惠琼。这位伊予土居的大名虽仅六万石知行,其影响力却几乎与家康匹敌,因为惠琼实际上是毛利家的智囊。

“哎呀呀,总算下定决心了?”甫一落座,惠琼便调侃三成,“老夫一直担心你会坐视上杉覆灭呢。”

“听您这口气,”三成亦以戏谑回应,“想必辉元公大体是愿支持我们的吧?”

“啧、啧、啧、啧,”惠琼愉悦地咂舌,“治部少辅虽聪慧,却成不了优秀外交官啊。”

“……何以见得?”

“这还不明白?单凭老夫今日亲赴佐和山,若还参不透其中意味……”

佐和山城主不禁搔首。

“请您放心。毛利家这边我已经沟通的差不多了。”

“可有中纳言(辉元)殿下的书面承诺?”

“又说傻话。这种事哪会有誓书凭证?连是否举兵尚未决定,若写什么’若治部少辅起事必当相助’,天底下没有这么傻的人吧?”

三成再度搔首。纵是丰臣家的智囊,在惠琼面前也如孩童般被对待——终究是历经修罗场次数的差异使然。

惠琼堪称时代转折孕育的异才,是自带一部活战国史的风范。如果说秀吉能让诸侯在他的舌头上跳舞,这怪僧就更胜一筹。他不仅能说服秀吉,而且能将信长、毛利、前将军足利义昭——总之这个时代所有的风云人物——皆玩弄于股掌之间。

三成和他的气度迥异。不论为人积淀的厚重感,单论异相程度,三成亦远不能及。惠琼生有巨颅,厌憎他的毛利重臣们形容他的脑袋”如开裂的钵盂”。惠琼的面部器官硕大,眼睛、鼻子、嘴巴给予人石榴迸裂般的冲击感。这怪僧的头脑也始终炽烈燃烧,或许正因此才给人这种印象。

“总之我已取得中纳言首肯。”惠琼毫不掩饰地继续,“可视为毛利一族已加入我方阵营。”

惠琼着手搞定毛利一族的具体时日,各类史料均有相当准确的记载。

在庆长四年六月之前,惠琼就已经从家族中第二实力人物毛利秀元那里,取得了写明“无论发生何事,绝不与家康互通款曲”旨意的誓书。不仅对大守(毛利辉元)的养子,还有筑后久留米十三万石的城主毛利秀包,以及辉元的侧近坚田兵库,似乎都有迹象表明他曾委婉地呼吁他们加入反德川同盟。简直就像是他独自一人开始了打倒家康的准备工作。惠琼并非受人请托才涉险。此时三成正困守佐和山愁眉不展,双方连书信往来都无,纯属惠琼独断专行。

他毫不怀疑三成会举兵。五位奉行中,惠琼与佐和山城主交情最笃。正如昔日秀吉钟爱他的异能,惠琼也深爱这个宛若自己分身的遭人嫌恶之辈。他在政权中专司教化宣导,虽年长了三成快两轮,二人仍互敬互称”琼长老”“治少”。正因如此,这位老人始终坚信三成必会起事。非是自夸,惠琼确有超凡直觉。

论及直觉,此人曾以一则预言闻名,也建立了他与秀吉的羁绊。天正元年(1573年),作为毛利家外交僧出使织田家的他,归途在备前冈山城写给两位毛利重臣的报告中提及:

“信长之世尚可延续三五载。明年或将位列公卿。虽世事难料,然吾观其终将高坠仰翻。”

这实为信长毙命的预言。接着惠琼写道:

“藤吉郎,实非凡俗之辈。”

表面虽只赞其干练,却暗含”天下或将归于此人”的预感。需说明,此时秀吉不过是织田家一员裨将。

这份报告被随意捆扎,在毛利家书库沉睡多年。但此后岁月里,惠琼从未放松对藤吉郎的关注。他天生具备辨识”终将助己之人”的嗅觉。藤吉郎的晋升堪称神速:次年这猿面武将在长滨筑城,三年后更成为征伐毛利的总大将.虽心念”岂容此獠猖狂”,惠琼却暗自为敌将的升迁欣喜。当然,他最终还是期盼毛利获胜,但对藤吉郎也另眼相待——因为这男子正是他才识的明证。

天正十年(1582年),距那份报告书已过九载,惠琼在备中高松阵前见到了昔日的藤吉郎。他必须竭力克制自己想要熟稔地拍向矮小敌将肩头的手。战局对毛利极为不利,惠琼提出割让五国的条件,秀吉却未露悦色,执意索要高松城将清水宗治的首级。

但毛利以武士尊严为由断然拒绝。

“荒谬!”

此刻在惠琼眼中,毛利家主与号称”两川”的两位叔父显得无比渺小。若献出宗治首级,至少可避免家门覆灭之灾。惠琼独断涉过浊水奔赴孤立的高松城,向宗治陈说毛利的苦衷——几乎等同于直言”请您赴死”。为助秀吉,他甘愿化身修罗。

宗治终慨然切腹,六月四日达成和议。

当夜秀吉即刻整军东逃。随后便传来本能寺之变急报——信长死了。

惠琼浑身剧颤。

秀吉欺骗了己方。毛利重臣们必将追究他的责任。但惠琼战栗非因畏罪,亦非身处历史转折点的悸动,而是因自身神明般的预知能力陷入陶醉——正这这份陶醉令他颤抖不止。

他对坚持追击的吉川元春婉转胁迫:

“追击?您可有必胜把握?若今日未能诛杀秀吉,秀吉此恨必然刻骨铭心,终其一生都将与您为敌。”

转而他又陈述保全藤吉郎的益处:

“乘丧伐敌实非良策。敌军仓促撤兵,筑前守(秀吉)必欲与明智光秀决死一战。不如助其夺取天下,此人定当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惠琼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效忠何方。他只明白,自己似乎于此日踏入了传奇之境。

取得天下的秀吉未忘惠琼情谊。这位外交僧被从毛利家拔擢,先获伊予土居二万三千石,旋即增封至六万石。凭一杆长枪成为大名者不乏其人,但以三寸不烂之舌博得大名之位者唯他而已。他名义上的知行是六万石,还另有安艺安国寺作为寺领捐献的一万一千五百石额外收入——实为私房钱。惠琼用这些资财兴建了广岛不动院金堂与山门、严岛大经堂、韧安国寺释迦堂、京都东福寺龙眼庵本堂与通天桥、建仁寺方丈等建筑。其手笔大多被指定为国宝或重要文化财产。

惠琼总是待在秀吉身边,和他讨论儒家佛学与武艺兵法。不管他说什么,秀吉都会像期待已久似的表示赞许。

惠琼为秀吉的死感到悲伤——其实是在为自己悲伤。他当然不喜欢看到家康得势。他内心一直怀着”丰臣政权是我打造的”这份自负。如果单从惠琼的主观角度来看这十几年,这种自负倒也未必全是吹牛。总之他绝不允许家康这种人毁掉他重要的心血之作。

惠琼偏爱那种”一敲就响”的鲜活精神。他觉得信长和秀吉都有这种特质。秀吉甚至到了”还没敲就响”的程度,简直令人害怕。

但家康身上完全找不到这种灵气。在这位一代奇僧眼中,江户的那位大老只是个沉闷乏味、思想迟钝之人。

不过,惠琼支持三成起兵的最大理由,或许应该从更精神性、更内在的层面去寻找。

惠琼不是普通僧人。他是东福寺第224代住持,今年三月还接到了南禅寺住持的任命状——可说是禅林世界的最高领袖。

在惠琼四五岁时,他在安艺国银山城当城主的父亲武田信实被毛利家杀害。这个少年当时的梦想,就是成为禅门最高职位——五山的住持。从这个意义上说,如今六十三岁的他已经漂亮地达成了一个人生小目标。

但这位号称全国最尊贵的灵魂拯救者,其实离”安心”“立命”这些清澈心境还差得很远。惠琼喜欢奢侈。他挥霍金钱收集美女和少年,就连短途出行也非要带着两百多个随从才满意。这是对他那匮乏的少年时代的一种报复。

不过到了人生暮年的现在,惠琼已经从美少年和奢华中找不到喜悦了。

“人生的荣华富贵就是这样吗?我这一生就只能享受到这种程度的快乐吗?” 他这样想着。别人羡慕他的土居城六万石领地,或是五山住持的荣誉,如今在他看来都不值得夸耀了。

惠琼近年来总觉得脊梁发冷。要温暖它,就需要更大的权力。也许每晚都在火炉里熔化黄金的话,身体的寒意就能驱散吧。

“想要五十万石……不,哪怕三十万石也好。”惠琼这样想。

如果讨伐家康成功,自己的领地应该能达到那个程度。至于在那之后还有什么在等待自己,就连被誉为五山僧人中最博闻强记的他也无法预测。只是,惠琼渴望着变化。这一点是明确的。为了这个,就算毛利家灭亡他也完全不在乎。

惠琼、三成和吉继三人的会谈进入了最关键阶段。当确认辉元和秀元都愿意共同举兵后,书院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但还不能完全放心。毛利一族中还有个特别棘手的人物——出云富田月山城主吉川广家。如果说惠琼是毛利家的外交顾问,那么这位就相当于军事顾问。麻烦的是,惠琼和这个崇拜黑田如水的武将关系不好。两人之间的权力斗争相当激烈,惠琼联合秀元压制广家,而广家则拉拢了一位老臣福原广俊,反过来对抗惠琼的压制。

福原广俊是现任家主辉元晚年所生儿子秀就的监护人,他对养子秀元抱有戒心,认为秀元对秀就继承家主之位构成潜在威胁。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难题。

“您觉得这样如何?”三成谨慎地提议,“是不是也该明确向新庄侍从(广家)承诺一些好处……”

“治部少辅,”惠琼像是吃了苦药似的皱起脸,“那个人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他的表情仿佛连听到这个名字都感到厌恶。

剩下的问题就是给辉元的报酬了。当然,三成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苛刻条件。如果只要筑前一国就算很便宜了,就算对方要他的佐和山城,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毕竟辉元值得这样的回报。

但据惠琼说,辉元对这类报酬没有任何要求。

“中纳言殿下明确表示:‘我要报答故太阁的知遇之恩,是为了保护他的遗孤免受内府侵害才起兵的。’”惠琼摇着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如果我们提出增加封地之类的事,肯定会惹他生气。”

三成几乎愣住了,感觉像是后脑勺被人狠狠打了一下。他毫不怀疑辉元这番话的真实性——毕竟那是辉元啊。十八年前,那个宁愿割让五国也要救一位重臣的激情与正义感,也许是被家康的专横激发了,如今又重新苏醒了。

“中纳言殿下真是个没有私欲的人。”

“希望你说他品行高洁。”惠琼的语气像是有些生气,“不过这对丰臣家不是好事吗?如果毛利变成了第二个德川,那我们打倒内府还有什么意义?”

“确实如此。”

“治部少辅,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能不能让中纳言殿下担任我们这边(西军)的总大将?虽然这样好像抢了你的功劳让我过意不去,但还请……”

“就该这样!”之前一直默默听着的吉继突然开口,“如果治部少辅的名字摆在前面,那些想支持丰臣家的大名也会犹豫的。这里应该把安芸守(辉元)和备前守(秀元)推上前台,你只管听从他们的指挥行动就好。”

“我……明白了。”

“太感谢了!”惠琼做出合掌拜谢的动作,“对我来说,这样也保住了面子。”

西军的第一次首脑会谈就这样结束了。三成到码头送别乘船渡过琵琶湖的惠琼和他的手下们。惠琼接下来要尽快把辉元从安芸请出来,这看起来是项艰巨的任务。

载着怪僧的快船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这时从对岸的黑暗中传来刺耳的呼喊:

“治部少辅!可别忘了我的恩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