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风云
归国三个月后,此时的上杉主从正全力整备新领地。
景胜首先下令疏浚会津若松本城的护城河,加紧修缮各支城。道路桥梁的修筑也如火如荼。连接会津与邻国的七条要道——即所谓”会津七口”——路面宽度都拓展到原先的两倍以上。武器粮秣的采购也在大规模进行。
满载军需物资的辎重队宛如一条长带,从七条要道源源不断涌向本城。从山巅俯瞰的人无不联想到蚁群迁徙的奇观。在整备新领地之余,这对主从还推进了另一项要务——招募会津浪人。
自入主会津起,景胜就招揽了冈野左内、外池甚五左卫门等约四十名蒲生氏旧臣。而回国后的新募家臣更达十倍之数。北川图书、青木新兵卫、安田勘助、横田大学等武将相继加入。其中既有大人物也有小角色。如此一来,千石俸禄以上的百二十名重臣中,二十一人都是被称为”会津先方众”的蒲生氏旧臣。
十一月,前田讨伐与宇喜多骚动的消息相继传至会津。前田完全屈服,宇喜多则元气大伤。上杉家臣中虽然鲜少有人看好前田家二代目,但听闻其把母亲送去当人质时,仍不免震惊。故太阁为牵制德川,从两百余诸侯中精选出的最尊贵、最强大的大名,如今完好无损的仅剩上杉与毛利两家。德川时代已近在咫尺。要实现这个目标,只需打击或拉拢上杉、毛利其中一家即可。
强烈的紧张感席卷会津。
关于德川下一个目标是上杉还是毛利,众说纷纭。按常理应优先收拾摇摆不定的毛利,但存在补给线过长的难题。当然德川军突然东进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
局势极其动荡又极不明朗。唯有一点确凿无疑——暧昧不清的态度已不再被容许。这就像刀架在脖子上逼问”作何打算”。
但寡言的主君此刻仍态度模糊。他显然对家康的专横深恶痛绝,却奇怪地犹豫着是否该采取进一步行动。
这段时期,会津收到不少诸侯维护现有体制的提议。佐竹义宣频频打探举兵时机,三成更是每月都派密使送密信。但这些密使从未带着值得向翘首以盼的主君汇报的喜讯离开会津。
景胜规律的生活丝毫未变。会津太守一如往常的习字练弓,偶尔心血来潮便登背炙岭远眺。
若说会津的动向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招募浪人的行动已近乎公开化。
上杉的盛名及其意图——虽然景胜的真实想法连家臣们也捉摸不透——吸引了大批浪人投奔会津。有人从上野赶来,也有人千里迢迢从京都南下。其中以京都浪人为最,超过三百八十骑。上杉主从从中录用了山上道及、上泉主水、车丹波守、水野藤兵卫、前田庆次郎等三百余人。从越后带来的公款一万三千余两中,有八千两用于支付这些人的安家费。
新晋将领中不乏怪人。作为”会津先方众”代表的冈野左内,以善于敛财著称。这位俸禄五千石的知名武将有个奇特癖好:每月末将小判铺满房间,赤身裸体躺在上面,享受金银的冰凉触感。
“招了些怪人啊。”
上杉家的老臣们直皱眉头,左内却毫不在意。
很快误会就解开了。当发现一名仆从偷偷攒下一枚小判时,左内大喜:“没钱就像没脑袋一样。攒得好!”
据说左内当场赏了这位仆从十枚小判。
开战前夕,这个怪人又向景胜献上永乐钱一万贯,再次震惊同僚。
前田庆次郎利太,是被夺去荒子城主之位的前田利家之兄前田利久从其妻子娘家泷川氏过继的养子。庆次郎之妻是利家兄长、曾任七尾城代的前田安胜之女,他们的小女儿又成为肥前守利长的侧室。如此多重血缘纽带将他与前田家紧密相连。
然而养父死后不久,庆次郎便舍弃一族地位、妻女,出走金泽。有人说是因为利家只给落魄的长兄一家微薄俸禄,也有人说因利家政务繁忙竟未探望临终的养父。但这个曾骂太阁是猴子、骗叔父洗冷水澡的狂人,究竟为何如此行事,终究无人知晓。
庆次郎终究不是能在体制内生存的人。离开前田家后,这个奇人自号”忽之斋”,也曾用过”咄然斋”“不便斋”“无苦庵”等名号,尽是些荒唐名头。
兼续说服景胜以五千石俸禄收留了这个流落会津的天下奇人。
庆次郎在军中风评极差,尤其那面总背在身后、大书”大武边者”的靠旗,更刺激了那些以军功自傲的同僚。
“新人竟敢自称大武边者?”
同僚们自然要指责他的僭越。
庆次郎闻言放声大笑:“这念作’大不便者’。多年浪人生活让我穷困潦倒,连老婆都没有。所以才写’大不便者’。连清浊音都分不清,不愧是乡下人啊。”
庆次郎比叔父利家年长六岁,时年六十八。但这位老将在对最上家的战役中,确实配得上”大武边者”的称号。
关东浪人山上道及以三次筑造首冢闻名。筑造首冢是斩获三十三颗有名敌将首级的武者才被允许的行为。也就是说三次筑冢意味着至少送走了九十九人。这位异色武将在对伊达家的战役中,又斩获了足以再次筑冢的首级。
上泉主水是新阴流始祖伊势守秀纲的亲弟弟。据《管窥武鉴》记载,主水出仕的消息传开后,散居全国的五百三十名门生齐聚会津。
但若论为家中增添的最优质战力,当属率领五百精兵来投的车丹波守。丹波守是常陆车乡的名族,也是佐竹义宣的宠臣。义宣或许想通过派遣丹波,加强与上杉家的联系。
新招募的浪人最终达万人之众。至此上杉兵力超过五万,有记载称达五万九千。家康在关原之战动员的直属部队约五万五千。上杉军在质量姑且不论,在数量上已可与德川军比肩。
至少现在不必再向德川的专横低头了。指责景胜优柔寡断的声音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家康得知会津异动是在十一月二十日。最先报信的是出羽角馆四万石的小大名户泽政盛。政盛近年刚迎娶家康家臣鸟居元忠之女,或许因此对邻近领地的会津异动格外敏感。
“继续严密监视。”
家康如此回复并派家臣田中某前往出羽,但将会津不稳的情报压下了。此事关系重大,不宜轻易公开。
进入十二月后,情报依然纷至沓来。十日江户的秀忠报告了上杉家异常的浪人招募,二十四日接替景胜入驻越后的堀秀治,报告了厚颜留守原领地的前上杉家臣的不稳举动,措辞仿佛一触即发。
大坂一片哗然。《日本战史》记载家康当时的反应:
“坊间议论纷纷,然家康仍置之不问。”
“仍”字隐约可见其犹豫。
家康的内心仍在摇摆。虽然与伊达联姻激怒上杉后本不该犹豫,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始终摸不透景胜这个人。越是深思越觉得难以理解。常人为了利益,大多会对不义之事睁只眼闭只眼。但这套法则在上杉身上行不通。要说他没有欲望是不可能的,但若贸然怀柔,恐怕会遭到棘手反击。
景胜为何执着于正义这种麻烦东西?这是家康最无法理解的。在他眼中,正义本应随力量对比与形势变化而改变。但那男人的正义观截然不同。若为正义之名,那人定会不惜灭亡也要挡在自己面前——这既是他的喜悦,也是他的美学。虽说这种笨拙的生存方式,意外地契合那个男人。
无论如何都令人头疼。家康将决断之日一拖再拖。
幕僚们对他罕见的优柔寡断颇为不满。井伊直政更是怨言不断:
“不如先发制人如何?”直政在家康面前轻松的说,语气中满是煽动。
家康瞬间以凌厉目光瞪视这位曾经的宠童,又突然移开视线。荒谬得连生气都嫌多余——他只觉得这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上杉与前田不同。”家康声音毫无起伏,“那人当年面对故右府大人(信长)的大军都未曾示弱。”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正是这份好运令人忌惮。”
强忍着没说出”你们百人齐上都不是对手”,家康继续道:“他生父被叔父所杀,自己沦为俘虏。养父不爱他,欲将家业传给北条过继的三郎。谦信死后形势压倒性不利,他却通过与敌将武田胜赖结盟渡过难关。胜赖亡而上杉存。当时他领地不过三十万石,却凭此在堪比地狱的天正末年乱世中存活下来。景胜就是这样的人物。”
“可如今……”直政反驳,“也不能放任不管吧?会津不稳的传闻已扩散至此……”
“直政可知故右府大人何以得天下?”
“这个……”
“因为他从不与强敌硬拼。信长公在信玄公生前始终俯首,其后又对谦信公称臣。”
“您是说德川现在也胜不过上杉?”
“胜负难料,最好的结局怕是两败俱伤。”
上杉军团曾是战国最强。谦信常以八千寡兵对抗数倍之敌不落下风。如今兵力已膨胀至五万。更何况还有麻烦的盟友佐竹家。
“趁此机会说清楚。”家康继续道,“国家灭亡非因战败,而因内患。如今上杉可有分崩离析的征兆?相反,那男人正受全军拥戴。五万大军甘愿被他率领着……欢天喜地得冲进地狱吧。”
“……”
“绝不能给上杉出兵的借口。”
“即便我们不动,上杉也可能主动出击啊?”
这提问确实在理。
“若真如此,也要忍耐。”家康一字一顿道,
“我啊……绝不想在陌生的会津荒野上,立起德川家终结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