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幸福的一天

那天晚上,佐和山城的每一扇窗户都灯火通明,彻夜闪耀。

三成首先命令兄长木工头正澄率领一队人马急赴近江爱知川,让他在那里设立关卡。此刻,就在当下,接到会津讨伐令的诸侯军队,仍在络绎不绝地向着江户方向涌去。三成的打算,就是要在这爱知川把他们拦截下来。

已经有超过五十位诸侯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下去,溜走了——在三成看来就是这么回事。慢悠悠地穿过佐和山城下而离去的诸侯,也达到了相当的数量。就像丢失了重要本钱的放贷人一样,三成对此感到万分懊恼。

“不必在意。” 他对正忙于出发准备的兄长说道,“那些已经落入网中的大名,请您一个不剩地全都给我赶回大坂去。”

继正澄队四百五十人之后,岛左近队五百人也下了佐和山。“去督促那三位奉行,把诸侯们的人质都收押到城里来。”

这是交给左近的任务。和爱知川的关卡同样,这边也是一刻也耽误不得。妻儿老小被扣为人质,那些东征的诸侯战意应该会受挫吧。其中,想必也会有偷偷摆脱家康的控制、逃回来的家伙。三成心想,务必要让这种情况发生才好。

接到命令的,并不只有正澄和左近。石田家主要的将领们,被一个接一个地召唤到他的房间,然后又从那里被派遣出去。

文官黑川右近被派往宇喜多家;大音新介和大桥甚右卫门被派往岛津家;而柏原彦右卫门和松田重太夫则受命作为使者,前往织田宗家——岐阜中纳言秀信那里。三成接连不断地发出指令,并在这些事务的间隙里,撰写给家康的宣战檄文。

战书这东西,本来应该是诉诸情感之物,并不需要那些玄妙的道理。内府违反誓约的事情,就不要像挑剔礼法细节那样一条条去追究了吧——三成最初是这样想的。比起那个,他更想写出一篇文章,能让诸侯们重新忆起与英杰秀吉生于同一时代的喜悦,能让他们胸中对丰臣家的热爱,熊熊地燃烧起来。 但是,事情并不如他所愿。三成把大量的稿纸揉成一团,撕碎扔掉。眼看就要被这废弃稿纸的湖泊淹没,这位能吏嘟囔道:

“看来我到底是没有直江那种文采啊。可是,要说去请承兑来代写,这也太不像话了。”

即便如此,三成还是勉力写完了《内府大罪诸条》全部的十三项条款:

一、 立下誓文、按下血印没过多久,就将两位奉行——石田三成与浅野长政逼至蛰居。 二、 趁前田利家逝世之机,将其正室作为人质,送往江户。 三、 上杉景胜明明没有任何罪过,却无视大老奉行的制止,出发进行讨伐。 四、 擅自为自己裁定封地知行。 五、 非法占据伏见城。 六、 破坏禁止交换誓文的规定,与众多诸侯交换了誓书。 七、 将北政所大人从西之丸驱逐到京都的寺院。 八、 在西之丸建造如同本丸规格的天守阁。 九、 凭个人好恶,让诸侯们的妻子儿女返回各自领国。 十、 与诸侯进行联姻。虽然受到了警告,甚至写下了誓书,却再次将其践踏违背。 十一、 煽动不满分子,让他们结成党羽。 十二、 本应由五大老联合签署的文件,家康却独自签署画押。 十三、 应侍妾(阿龟)的请求,擅自免除石清水八幡宫的检地。

附在各条之后的檄文,也变成了非常拘泥于道理的东西。

“基于以上理由,我们向家康宣告作战。若能理解我等心意,且未曾忘却太阁殿下恩情者,理应对秀赖大人尽忠效节。”

总算处理完各项条款的三成,摇摇晃晃地走到中庭。身体虽然疲惫不堪,但心情却是这几年里从未有过的高扬。

广场上,后续部队正在忙碌地装载着兵粮和弹药。

“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这位平易近人的城主,甚至向着足轻们逐一打招呼询问。“我可是闲得发慌,这身子都没处搁没处放的呢。”

十一日夜晚,乘快船离开佐和山的安国寺惠琼,在十二日白天就已经抵达了大坂。虽说“抵达”听起来像是带有主观意志的行为,但惠琼在这段旅程中丝毫没有产生这类属于人的印象。通常需要两天的路程,只用了半天就被运送完毕。他简直就像一件小行李般被打包、装载,然后在大坂被卸下。

尽管被粗鲁对待,这位老人却精神得出奇,甚至精神的让人厌烦。他对着前来迎接的三位奉行口吐狂言:“根本无需老朽特意前往安艺迎接。只要奉行们的邀请信送到,中纳言(指毛利辉元)自会上京来到大坂。一切早已安排妥当。”

玄以、长盛、正家立刻将惠琼请至公务间,起草了请辉元来大坂的邀请信。

关于大坂之政务处置,有事欲承御意。无论如何,敬请火速上京。

信虽简短,却实在意味深长。

完成一项任务的奉行们,迈着如同漂浮般的步伐,回到了惠琼等候的大厅。终于踏出了第一步。他们的双腿都激动得有些发软。

大厅里已是一片鼎沸。

“毛利中纳言已挺身而出,讨伐内府!”

这消息如电光火石般迅速传开,整个城中都沉浸在欢腾之中。

这份由三位奉行联署的邀请信,决定由安国寺家的家老·岛十郎左卫门与三成的家臣·那须左卫门送往安艺。于是,将惠琼运至大坂的(快船)左卫门丸,又被赋予了将岛十郎左卫门运送至广岛的重大任务。

当晚,回到宅邸的增田长盛,给家康的谱代家臣·永井直胜写了一封简短的密信。

急呈。大谷刑部称病于垂井停留约两日。亦有风闻称三成将举兵。待查明详情,定当再行禀报。

这可真是搞出了麻烦事啊——长盛对自己内心的波动感到困惑。

长盛和常人一样憎恨家康的专横,也曾期盼有朝一日谁能挺身而出,清除潜入丰家的异己分子。这可以说,是他未能实现的梦想。然而,当梦想成为现实的此刻,他猛然察觉自己的心境已彻底改变。对这个人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保住大名的地位。

可是,自己已经把全部身家都押在治部少辅身上了——长盛老实说感到非常头疼。倘若计划失败,家康绝不可能原谅曾邀请毛利的自己。这下可糟了。事到如今,他甚至有些怀念当初可以肆意谩骂家康的往日时光。

不过,我已经写了密信。就算治部少辅失败了,内府也该不会忘记我的好意,总不至于把我这大和郡山二十万石领地全部没收吧。

他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一同联署的前田和长束。至少那种程度的良心,还残存在这个人身上。

但长盛其实也无需如此自责。顺便一提,长盛的密信在七月十九日,而玄以和正家的密信则在次日二十日,送达了家康手中。内容虽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无疑都是背信弃义的行为。

难熬的一夜过去了。三位奉行再次在公务间会面。每个人的脸色,都如同这日的天空般豁然开朗。该做的手脚已经做了。个人归个人,公务归公务——就是这么回事。

总之,这一天长盛等人向整个大坂城颁布了戒严令。武装起来的秀赖直属武士们固守在各大名府邸的十字路口,防备那些跟随家康出征会津、将妻儿留在大坂的诸大名的家属逃亡。

接着,奉行们又将为了会津远征而涌入大坂的西国大名们一个不落地带进大坂城,让他们重新宣誓对丰家效忠。从近江爱知川关卡被驱逐回来的大名也达到了相当数量。其中尤其是十二日这天收获颇丰,肥前佐贺三十五万七千石城主锅岛直茂之子胜茂、淡路洲本三万三千石城主胁坂安治之子安元、以及丹波龟山五万石城主前田玄以之子茂胜三人落入了网中。

江户方面的动向也渐渐变得紧张忙碌起来。这一天,准确说是七月十三日,家康终于作为会津讨伐军的先锋,让榊原康政、山内一丰、金森可重等将领从江户出发了。

到此时为止,在江户集结的将领有福岛正则、池田辉政、浅野幸长、加藤嘉明、藤堂高虎、京极高知、田中吉政,以及代替父亲参阵的三中老的儿子们等约八十人,他们率领的将士达到了五万六千。家康在此基础上加入自己的直属部队一万三千人,共计六万九千人,并进一步分为前军和后军。十三日从江户出发的,是以中纳言秀忠为总大将的前军三万七千五百人中的一部分。

“都听明白了吧?”

前一天晚上,家康在江户城召集了先遣队的主将们,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行军至会津领地白河城前方约十里处的大田原、佐久山为止。抵达该地后,请保持静默,等待后军。不许擅自抢先行动,即便未经前军主帅允许而派出侦察人员,也请务必避免。”

无论叮嘱多少遍,不安依然挥之不去。万一出现急功近利的莽撞之徒——麻烦的是,这些人个个都是功名心极盛之辈——而与上杉家开启了战端,那么家康所构想的计划,就会在瞬间轰然崩塌。

“老夫再说最后一次,”家康提高了嗓音,“倘若在座诸位中,有谁认为’兵贵神速、抢先出击乃兵家常事’,那么请此人立刻离开江户。”

这几乎等同于在宣布: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准交战。

翌日,七月十四日,三成写了一封致直江兼续的信,以”六月二十九日尊函奉悉”开篇。兼续的来信现已不存,但从书信前后文判断,或许是一封确认事成之后报酬的信件。

“越后本是上杉氏旧领,秀赖公亦有意图将其赐还上杉家。因此,越后一国可任凭贵方处置。可否策动滞留该地的旧臣,如柿崎、丸田、宇佐美、万贯寺等人掀起一揆?”

尽管煽动着越后起义,三成却又在信末写道:

“堀久太郎(秀治)内心似乎亦倾向支持大坂。”

大概是情报混乱所致吧。

其实无需三成建议。上杉主从早已在六月末之前,就基本完成了策动越后遗民一揆的准备。

响应兼续号召、约定举事的上杉旧臣,以前琵琶岛城主宇佐美胜行为首,包括安田定治、葛畑丸田左京亮、竹俣壹岐、柿崎景则、万贯寺源藏、七寸五分监物等,仅主要武将就超过七十人。上杉氏统治越后长达二百数十年。虽因转封会津一度失去俸禄,但他们心中能联想到”主君”二字的,唯有一人。

然而,就连上杉主从也不清楚这七十名旧臣究竟能动员多少兵卒。他们唯一明白的是,那必将是一个庞大的数目。堀家的动员兵力大约是一万,而遗民军甚至有可能与之匹敌。

“堀家想必会叫苦不迭吧。看到在自己领内养出的上杉兵竟如此之众。”

景胜那日对着执政官,流露出一丝近乎幸灾乐祸的感想。

据《北越军记》记载,响应檄文的旧臣们共计拥枪兵七百人、铁炮二千数百挺、杂兵六千余人。遗民军计划等待家康来攻之时,在新发田、本庄、出云崎等十三处同时举事。

越后全域瞬间化为战场的那一天,距今还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