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前夜祭

这一天,就任总大将的毛利辉元为大约数十封写给各位大名的劝诱信函签署了花押。其内容与三成起草的檄文没有太大差别。

由玄以、长盛、正家三位奉行联署的”内府大罪诸条”以及檄文将发送给全体大名;而由秀家与辉元联名的劝诱信函,则将连同”诸条”和檄文,特别发送给与丰臣家关系深厚的大名。

收到劝诱信的大名们从那天起便开始陆续进城。即使是身处自己领国的大名,也多有送来积极回应的人。黑田如水和加藤清正也是如此。如水要求事成之后的报酬是七个分国,而清正也送来了”若能赐予大和一国,便可与贵方为伍”这样的答复。

如水的要求简直荒谬可笑,但清正似乎是真的在犹豫不决。不过,关于清正的这件事,被大和郡山城主长盛以”难道是要把手伸进别人的钱袋吗?“这样一句话给挡了回去,最终不了了之。总之,收到劝诱信的大名中,明确表示拒绝的人一个也没有。

其主要理由似乎在于他们寄放在丰臣家的人质。在这个时代,领有一万石以上的大名共有二百一十四人,作为对丰臣政权忠诚的证明,他们所有人都将妻子或儿女安置在大阪的宅邸中居住。人质制度没有特例,就连上杉景胜也将正室菊姬留在了大阪。三成劝说长盛,并采取了控制人质的举动,这可以说是非常得当的措施。

长盛的行动相当迅速。他在三成举兵的同时,便在大阪全城实施了戒严令,并在十五日之内,就给在大阪的各位将士分配了各自的守备位置,以防范东军诸将的妻子儿女逃亡。其中,对于大名宅邸集中的玉造、天满、堺筋、备前岛、木津、谷町等地的警戒极为严密,每座桥梁都设置了河上哨所,在安治川和木津川的河口也设立了船上哨所,以防备有人从海上逃脱。

曾出使高丽的丰臣家直属家臣宫木丰盛被命令守备平野町桥。此外,久太郎町桥由蜂须贺家政负责,久宝寺町桥由竹中隆重负责,平野口新堀由小出吉政负责,中之渡由山崎家盛负责,天王寺以南由三成的女婿石川贞清负责,福岛川口则由胁坂安治和菅右卫门八分别担当。

人质是对政权忠诚的表现。如果敌对,即使被诛杀也无话可说。那些早早背弃丰臣家,转而投靠家康的见风使舵之主留下的那些大阪宅邸的留守官员们,感到非常为难。其中,尤其是池田辉政、黑田长政、加藤清正、有马丰氏、蜂须贺至镇等人的留守官员们的忧虑绝非寻常。这五人的主君全都迎娶了家康的女儿或其养女作为正室。

那天,长盛接待了摄津三田二万三千石的大名山崎左马助家盛的来访。据说是出征的池田辉政把他的正室托付给他,但她患上了忧郁症,让他很是为难。辉政的正室是家康的二女督姬,而家盛是辉政的妹夫。

“这可真是令人同情啊。内府大人想必也在出征途中为此心痛不已吧。”长盛强忍着笑意问道,“那么,夫人的病是从何时开始的?”

“据说是从初春开始。”

“这可真是够早的!看来夫人是位相当敏感的人啊。”

“早吗?”家盛歪着头表示不解。

“左马助大人,您是我的朋友。所以就特别告诉您吧。其实自从治部少辅举兵以来,不知为何各位大名的夫人间开始流行起忧郁症,我也正为此头疼呢。”

家盛明显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对了,我还没听医生诊断的结果呢。”

长盛故作正经地问道。但其实根本不必听回答。长盛心想,这人肯定是想提出去温泉疗养。

“医生说治疗忧郁症最好散散心。”

“您是想去有马温泉吗?”

“如果可以的话就去。”

“但独自去泡温泉也太寂寞了。不如顺便把尊夫人也带上如何?”

长盛自以为先发制人。家盛几乎要哭出来似的说道:“不,拙荆会留在大阪。”

“哦?”

“辉政大人的两个孩子也托付给您照顾。”

这完全出乎长盛的意料。若是要逃走,按理说不该把池田家的孩子留下。至少一般来说都是如此。

“怀疑您真是抱歉。只因夫人生病得太突然,不由得就……您没有生气吧?”

“绝对不会。”家盛的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长盛挥笔写好了通行证。他这么做并非因为相信家盛。家盛是中之渡的警备负责人。若真想帮助辉政的妻室逃脱,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而他特意前来请示,这份心意——

长盛递过通行证时说道:“还请路上务必小心。”

他没有错过友人脸上浮现的剧烈动摇。仅凭那个表情,长盛便已心生宽恕对方谎言的念头。

家盛当夜便让督姬启程前往关东。不过,关于这次逃脱事件还有一段后续插曲。

家盛的妻子对只让督姬一人逃脱勃然大怒。这位天球院不仅体魄雄健,其容貌也难称得上充分蒙受造化之恩。虽然这场婚姻是为了与权门联姻,但家盛素来不喜这位正室,专宠侧室。

正因如此,当他说出”今后请你作为人质进驻大阪城”这句话时,话里并未蕴含多少深厚情意。

下一瞬间,妻子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据说她双目倒竖,右手已按在父亲池田胜入所赠的护身短刀上。文弱的左马助惊慌失措——这绝非通过搏斗能取胜的对手。

“要我进大阪城?平日待我如此薄情的您,自以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妻子几乎是在咆哮。

“横竖是想趁此机会把我送进大阪城,打算任我自生自灭吧?请您回答。在这件事说清楚之前,我绝不会让您离开。”

家盛无言以对。

尽管如此,次日清晨天球院还是顺从地进入了大阪城。那日她的面容是近来罕见的明朗,而她的丈夫却憔悴得也是近来未曾有过的。

虽然放走了家康之女,但家盛难能可贵地仍留在大阪。长盛自不必说,连三成也未深究其罪责。左马助家盛作为西军一员参加了田边城之战,并且相当奋勇作战。战后,他经由义兄斡旋——换言之是托妻子的福——重获因幡若樱三万石的大名地位。

世人皆羡慕他的幸运,但家盛却未见得有多欣喜。

当三成举兵的消息传到丰前中津时,如水立即给吉川广家写了这样一封信:

“关于人质一事,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您设法周旋,让贱内与长政之妻由阁下从辉元大人处接管?”

长政的新婚妻子荣姬,是家康生母於大再嫁久松俊胜后所生女儿的女儿。而且她是在今年六月六日才嫁入黑田家,而长政在十天后即六月十六日就已率领五千四百精兵离开大阪了。如水心想:若仅仅十天就让她丧命,实在无颜面对内府大人。

好消息并未传来。即便以广家之能,想要助人质逃脱似乎也非易事。

“只能指望太兵卫和善助了。”

老人每天都要把这话重复好几遍。去年十二月,如水以卧病静养为由离开京畿时,将两位重臣作为留守官员安置在大阪宅邸。他们就是母里太兵卫和栗山善助。这两人是如左膀右臂般辅佐如水创业的功臣,且都正值年富力强。若是那两人,或许能突破治部少辅布下的罗网,将妻子偷偷带出来。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希望仅在于此了。

二人没有辜负主人的期望。

黑田家的大阪宅邸位于天满。局势刚显危急,母里太兵卫便将两位贵妇人塞进了米袋。缝隙里填满米粒,再用粗绳紧紧捆扎结实。

“还不如杀了我们算了!”

女人们哭得厉害,但太兵卫毫不心软。这位心高气傲的黑田军先锋大将心情极为恶劣——让这些碰一下似乎就会折断的脆弱生物掌握黑田家的命运,实在令他难以忍受;而主人将留守这等闲职强加给自己,也让他非常恼火。他的想法是:擦破皮也好,淤青也罢,关我什么事?只要把活人送到中津,就没话可说了吧。

太兵卫将两个米袋用扁担挑起,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关卡哨兵一时疏忽了。太兵卫先把米袋运到常有往来的木材商纳屋小左卫门家中,几天后又转运到系在福岛川口的黑田家御用船上。御用船虽然在河口接受了守将菅右卫门八的盘查,但仍在七月二十九日平安抵达了中津。

这个夏天,加藤清正的大阪宅邸里只有三十人左右。留守负责人是领六千石俸禄的重臣大木土佐。这位也与黑田家的母里一样,是侍大将。但土佐并未怨恨清正将自己安置在闲职上。

六月中旬,清正返回隈本城时,曾谆谆告诫土佐:“一旦内府离开大阪,治部少辅必定会举兵。那家伙肯定恨着我这个曾将他从奉行之位拉下马的人。一旦举兵,他首先定会企图劫持我的夫人进大阪城。”

听到这里,土佐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当时心想:就算我是三成,也必定会这么做。

“你也知道,夫人是内府大人的女儿。”清正的嘱咐在继续,“倘若夫人被夺走,我作为武将的立场将受到质疑。之所以将你这侍大将留在大阪,就是这个原因。这不是强加给你的留守夫人的任务,这是一场战斗。采取任何手段都可以,务必让夫人成功脱身。”

“这是一场战斗”这句话最得土佐心意。他苍老的血液仿佛瞬间重焕青春。

“但是,究竟该如何行事?”

从那天起,土佐便持续思索着这个问题。

数日后,老人将加藤家的船奉行梶原助兵卫召至自己房间。

“有件事相求。”土佐突然开口,声音异常高亢,仿佛发现了敌阵的破绽。

“助兵卫,对不住,请你装病吧。”

土佐透露了他的秘策。所幸船奉行的住处因为职业的缘故,位于传法口。“所以啊,你要装作生病,借口让大阪宅邸的医生诊治,每天坐轿子往返此处。嗯,轿子就用大号的鹿轿好了。”

之后的安排已无需说明。每天以这副装扮往返大阪宅邸,哨兵们定会松懈。想必是打算趁此机会将夫人藏入轿中实施逃脱。

“遵命。”助兵卫答道。

“好,好极了!”老人高兴地搓着手。“那么,今天就请你立刻开始装病吧。实不相瞒,连棉帽和披在肩上的被子都已备好了。”

“您这也太心急了,治部少辅还没举兵呢。”助兵卫抗议道,“也请体谅一下要裹着被子的我的感受。”

“等举兵就晚了。现在正是装病的好时机。此刻无人会起疑。”

当日,船奉行突然”发病”了。助兵卫裹着厚被子,每天两次往返于大阪宅邸。毕竟正值盛夏。他汗流如注。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病倒了。

数日后,三成果然举兵。船奉行这才如释重负,难以言表。

但老人家格外谨慎。助兵卫此后又不得不继续在关卡前来来回回折腾了二十多天。

八月中旬,大木土佐终于决心实施逃脱。老人先将清正夫人塞进鹿轿让她趴着,再把连连说着”惶恐之至”、畏缩不前的船奉行按坐在她上面。一行人准时从加藤宅邸出发。拉门依旧像往常一样敞开着。行至关卡时,助兵卫细声通报:

“加藤家家臣,梶原助兵卫,现返回自宅。”

“过去吧。”

早已习以为常的哨兵头也不回。

轿子直接被抬上传法河岸系着的运水船,夫人被移入双重底的水桶中。运水船途中在丰前中津稍作歇息,于九月一日抵达隈本。清正当即给本多正信和家康的近臣·西尾吉次写了这样一封信:

“女眷们已于本月一日平安返回隈本。承蒙诸位多方挂念,敬请放心。”

自这次逃脱行动后,清正对这位老武士的信赖愈发深厚。十一年后,清正结束了充满悔恨的一生,为他殉死者名单中也有土佐的名字。那同样发生在一个炎热的盛夏。

至于助兵卫,此后则继续活了很长岁月。年轻武士们常给这位前船奉行喝他喜爱的酒,想方设法要打听出那个夏天的冒险经历。毕竟这位船奉行可是把神君的千金殿下坐在屁股底下过啊。但每当话题涉及此事,助兵卫总是谦逊地如此回答:

“似乎确曾有过这等事,但年代久远,早就忘了。”

家康的女儿和养女三人,总算就这样脱离了虎口。但大阪还剩下两位养女:

远江横须贺三万石的大名·有马玄蕃头丰氏,在今年六月迎娶了松平康直的独生女为妻。康直的妻子是家康的妹妹。奉命守护东征中丰氏新婚妻子的大阪留守官员们——吉田扫部、坪地和泉等人,接到三成举兵的消息时面无人色。他们深知主公的岳父有马法印为了攀上”德川血脉”,曾经历过何等惨淡经营。

说实话,这门亲事当初障碍不少。首先,门第差距太大。有马法印则赖在文禄三年才刚跻身诸侯之列,而且只是个一万石的极小大名。当然,次年其子有马丰氏因关白秀次事件牵连,得以完整继承主君渡濑繁诠旧领三万石,堪称获得了难以置信的幸运,但即使父子合计知行也仅四万石。

“不到十万石的话……”

提亲时,家康曾如此表示。

若石高虽少但有马家是显赫名门,则另当别论,但这一点也含糊不清。法印极少谈及过去。说到底,此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过往。家康所知的不过是:法印约六十七年前生于有马的小豪族之家;其父重则自称是村上源氏后裔赤松氏的分支;离开有马的则赖曾一度侍奉足利义昭,随后不知何时潜入织田家;虽几度上战场却只如杂兵般碌碌无为,始终未能取得敌将首级——大抵就是这些程度的事。

家康结识则赖自然是在信长死后。那时,则赖干着类似秀吉帮闲的营生。同行业的”御伽众”虽有八百人之多,但则赖似乎格外受秀吉青睐。

距今九年前,则赖曾从太阁处获得这样一封以”听说你患病了”开头的朱印状:

“听说你患病了,我非常担心。直到来年三月,不得举办茶会与夜话,专心静养。倘若你调养不周去世,让你们家绝后就不好了。”

家康获准阅读此信时,留下的印象是”简直像情书嘛”。他觉得,若是女性倒也罢了,但除眼前这位面如满月、臀部丰腴的人物外,再无人能从同性处收到如此饱含真情的书信。自此以后,家康在自家举办茶会时必定邀请法印。法印带来的情报极为珍贵。

秀吉死后,法印便堂而皇之地接近家康。两年前家康与四大老对立时,法印在伏见自宅举办猿乐表演,为德川方鼓舞士气;之后当家康为探病情前往大阪时,法印也主动请缨同行。

这份好意虽令人欣慰,但家康始终无法完全信任这位帮闲出身的武士。就连那位会写”情书”、甚至破格提拔他成为大名的太阁,最终也如破鞋般被此人抛弃。要求家康推心置腹,实在强人所难。然而,家康对断然拒绝这门亲事也心存犹豫。棘手的是,法印作为谋取天下的工具实在极为有用。

《武家事纪》中记载法印”有智辩”,虽极为简短,却暗示出此人才能的特质。

家康最终点头应允。他抱着这般心态:虽说是送去当人质,但总不至于被生吞活剥吧。

婚礼于六月举行,数日后家康、法印、丰氏为东征前往江户。

顺便一提,在此继续叙述法印与其儿媳妇的后话:

关原之战以东军胜利告终,法印获增封一万石,丰氏获增封三万石。皆是翻倍之赏。但丰氏并未多么感激。“什么嘛,就这么点?”这般想法反而更强烈些。

丰氏渐渐不再踏足妻子的房间。要说新娘子,她年纪稍嫌过大——不过若非如此也轮不到他——但后来听闻的新事实,即妻子的娘家其实在七年前就已彻底没落,更让丰氏有种像是被骗了般的不快滋味。

“老头子想必也很失望吧。”丰氏心想。他毫不怀疑父亲让自己迎娶内府之女的意图彻头彻尾是出于”算计”。正因期望越大,父亲的失望或许比自己更甚。但愿他别莫名其妙地拿妻子撒气——丰氏甚至一反常态地生出这般担忧。但这最终只是杞人忧天。与自己疏远妻子相反,父亲对妻子的关爱似乎日益深厚。

法印常对儿媳讲述往事。

“玄蕃的夫人啊。”法印这样称呼儿媳。

“在。”

“你可曾听说过老朽在清洲会议上的武功?”

哪里是听说过,那就是他唯一的武功。

“有的。”儿媳声音雀跃。

“想必是那个故事吧——听闻匠作(胜家)一派的暗杀计划后,坚守大广间走廊不动,救下太阁大人的事迹。”

“但其实,那全是弥天大谎。”

“哎呀!”

“连枪都使不利落的和尚埋伏着能成什么事。怕不是被胜家一声怒喝就吓跑了吧。老朽只是干脆向太阁密报罢了。就说’请您快逃’。”

“哎呀呀。”

“托这事的福,老朽成了万石大名。你可会轻视我?”

“不会。”

“那就好。但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哦。毕竟不是能向人炫耀的事。”

公公与儿媳相视而笑。

丰氏从妻子那里听说了这段对话。他深受冲击。比起有马家神圣无比的传说竟是骗局这件事,父亲竟向连自己都未曾透露的真相却对妻子和盘托出——这点更让丰氏备受打击。

“难道儿媳比亲生儿子更得您欢心吗?”

他几乎想这样质问父亲。

法印超脱了利害算计,真心疼爱着儿媳。这局面着实古怪。

两年后,法印在爱媳的看护下不断重复着”谢谢你”离世了。

法印对八万石已心满意足。但若以雨水作比,那不过是场毛毛雨。元和六年(1620年),沛然大雨敲打着法印的墓碑。这一年,丰氏获封十三万石,成为筑后久留米二十一万石的大大名。家康虽有许多养女,但能让区区三万石的小大名膨胀七倍家产的贤夫人,却唯有”玄蕃的夫人”一人。

回到开战前夜的大阪。此时,玄蕃的夫人已稍显日后女杰的风采。她断然拒绝被塞进米袋,也坚决不愿被船奉行坐在身下。当然,这也因为无能的留守官员们想出的逃脱方法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他们打算把她藏进渔船,再在她身上撒满小鱼。

“既然这是聪慧的诸位想出的计策,想必不会有什么差池。”她对留守官员们宣布,“但若要逃往远江,实在困难。我决定留在这座宅邸。若奉行们非要强行带我走,届时唯有自尽一途。”

面对这般钢铁意志,增田长盛束手无策。

还有一位迎娶了家康养女的大名。那便是阿波守蜂须贺家政的长子至镇。至镇与筑山殿曾孙女氏姬的婚礼于今年正月举行。做媒的是家政的朋友福岛正则。至镇十五岁,氏姬年仅九岁。

自此以后,家政每日总要对着老妻阿姬炫耀好几回。阿姬是他从生驹宗家迎娶的妻子。

“氏姬的娘家小笠原家谈不上什么名门,但咱们家媳妇的祖父,可是内府大人的长子啊。”

“虽同是养女,与黑田家的媳妇相比,门第可是天差地别呢。”

阿姬立刻附和道。

“黑田之流不足挂齿。那边不过是久松家的种,咱家这位可是德川公的直系血脉啊。”

夫妇俩好一阵子都在数落黑田长政,此君前些年休弃了家政之妹阿丝、转而与德川订婚。如水的儿子打的什么算盘一目了然——蜂须贺出身的妻子对长政而言成了绊脚石。因为蜂须贺家与丰臣家的关系盘根错节。

先代彦右卫门小六是丰臣家创业的功臣,虽然如今已不太值得夸耀,但小六甚至曾一度是秀吉的主君。这两人曾是一对狐朋狗友,长达三十年的合作,给流浪儿和仅在尾张海东郡拥有百贯左右土地的土豪,各自带来了丰硕成果。流浪儿夺取了天下,土豪获得了阿波一国。不,或许应该说,夺取天下的是拥立那个流浪儿的土豪才对。从这个意义上说,两家是命运共同体,几乎可谓一体。

直到几年前,这还曾是夫妇俩无比自豪的事。但秀吉之死及随后家康的崛起,彻底改变了局面。诸侯们都疏远与蜂须贺家结缘,简直视如瘟神。像阿丝那样被休弃,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氏姬的到来让夫妇俩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希望。

六月中旬,至镇率领五千阿波兵出发前往关东。据说家康对此大为欣喜。

“您也该亲自去一趟才是。”

尽管阿姬如此劝说,家政却未采纳。他觉得那样处世未免过于露骨了。

家政希望即便是从前的伙伴们也能评价说”蜂须贺果然还是丰臣家的忠臣”。这位四十三岁的第二代当家,就怀揣着如此细腻而敏感的神经。

“这样一来,只要至镇能立下些令人刮目相看的战功,可就万事大吉了。”

夫妇俩一边等待着来自东边的捷报,一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样的对话。

因此,这个月家政与老妻和儿媳一同待在大阪玉造的宅邸里。

凶讯比捷报更早传来。当然,家政并不相信。他心想:那家伙哪有这种胆量?

当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那位佐和山城主时,家政猛地冲向门外。眼前是蔚蓝辽阔的大海。倘若可能,他恨不得就此跃入海中,一路游回阿波。

家政所处的立场就是如此微妙且危险至极。毕竟,去年春天逼迫三成蛰居并企图取其性命的那伙人中,如今留在大阪的只剩他一个了。

那天,奉行就派秀赖的旗本木俣半之丞来到蜂须贺宅邸。无需见面也明白来意——乃是大阪城召见。

“应当闭门不出,即便不敌也当决一死战!”

家政压制住如此主张的重臣们,总之还是登城了。

审问由增田、前田两位奉行主持,在千叠敷进行。

“阿波守大人,我并不想翻旧账。”长盛开门见山道。然而这位奉行终究还是触碰了他的旧伤。

“您违背殿下遗法与德川联姻之事,单方面撕毁婚约又抢先与他家恢复之事,乃至与七将一同如追犬般逼迫治部少辅之事——这些皆可视情况不予追究。”

家政微微低头以示谢意。他真心觉得若能如此实在帮大忙了。

“但秀赖公是如此说的。”长盛话锋陡然一转,“‘若阿波守愿为余效力,则当为蜂须贺增封播磨与丹波,令其出任中国探题’——旨意如此。”

家政的头脑一片麻痹。仿佛被巨木”咣”地猛击了一记。

“您是说播磨与丹波?”家政不禁确认道。感觉像是舌头自己动了起来。“这自然是指完整的两国领土吧?”奉行们郑重地点头。

回到等候室的家政目光空洞地扒拉着汤泡饭。若将新恩赐的两国加上阿波,便超过八十万石了。家政此刻的心境,简直想为留在大阪一事由衷致谢。老实说,德川胜也好丰臣胜也罢,只要至镇能平安归来,这些都无所谓。阿波的狐狸暗忖:干脆干他一票?若能到手八十万石,守卫久太郎町桥、出兵五百简直易如反掌。若是家康取胜,只需推说部分家臣擅自行动即可。甚至可以说成是为了救出氏姬的权宜之计。

不,不行——狐狸心想。那位多疑的老人绝不可能被这种程度的谎言蒙蔽。要欺骗内府,需要更崭新更宏大的虚构。除非说成是”为坚守对您的信义,已辞退阿波一国封赏”,否则怕是骗不过那位内府吧。

下一秒,阿波之狐悚然一惊——他此刻才意识到,那个匪夷所思的提议正是终极的生存之策。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这样无论哪方获胜,我家都能存活。当然他丝毫没有辞去阿波的打算。领地的交接是需耗时数月的大工程。有这数月时间,大战早该结束了。

待回过神来,家政已添了三次汤泡饭。一直关注主公反应的家臣们从中感受到了极大的可靠。

“竟是三碗!若非胆识过人,断难有此食量。”

传闻当日便在府中传开。这定是令人印象极深之事。不仅家谱,连家政的传记《蜂须贺蓬庵光明录》也特笔记述了这三碗饭。

封地是封建政权的唯一根基,是忠义的对应报酬。简言之,若归还领土,“恩赏”也随之消失。

“请容辞退。”

“不,万万不可收回。”

家政与奉行之间的推让僵持一直持续到关原前夜。在此期间,他的头脑始终未曾停歇。家政先将约五百预备役士兵交由重臣高木法斋统领,命其听从大谷吉继队调遣。同时,这只狐狸也没忘记派遣家臣太田彦兵卫疾驰至家康处,递上这样一封密信:

有一件羞耻之事必须向您禀报。与其他各家相同,我家也有一部分家臣擅自行动,响应了大谷刑部的檄文。我打算对他们严加惩处。

家政思忖着:这件事日后必定会成为问题。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主动上报更为妥当,那样应该更容易应付过去。

另一方面,被注定要遭受”严惩”的高木法斋,在北陆战线展现了不愧对”真不愧是蜂须贺”评价的奋战。倘若大阪方获胜,奉行们想必会为是否该如约赐予播磨与丹波而大伤脑筋吧。

不过,阿波兵发挥勇猛似乎只持续到他们从主公那里接到两位贵妇人已平安撤离大阪宅邸的消息为止。

“既然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九月初,增田长盛终究拗不过家政的恳请,终于动了身。蜂须贺水军兴高采烈地将接收阿波的使者小早川丰前迅速运往阿波。

此时家政只交还了主城德岛城。尽管德岛拥有被称为”阿波九城”的支城群。十七万七千五百石就这样在瞬间、在形式上被编入了丰家的藏入地。决定东西胜负的大战之日已迫近在半月之后。在此稍早之前,由法斋率领的蜂须贺队便以粮草耗尽为由,从容地从北国口撤离了。

阿波之狐飘然登上了高野山,在光明院落发,号蓬庵。留在俗世也已无事可做。狐狸从灵峰俯瞰下界,静待俗尘落定。

(上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