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财政官的叹息
庆长四年(1599年)初冬,大坂城内已不存在任何能够掣肘德川的势力。
家康首先恢复了先前解除的与福岛、蜂须贺两家的婚约。而与伊达家的联姻早在四月——迫使三成蛰居后不久——便已重修旧好。至此,通过联姻笼络各方大名的初衷已全部实现。
然而对于姻缘的重续,家康并未感到多少喜悦。更令他喜悦的是,自己竟能公然践踏那些签誓书盖血印之人的尊严——毕竟连盖着血印的誓约文书都被他置之不顾了。只要手握强权,任何行径都能被容许。这似乎正是此人信奉的正义之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家康又着手开展另一项彰显权势的工程。
“特意唤你前来不为别事。”他对被传唤来的勘定奉行开门见山,“其实是想请你在本丸西侧也建造一座天守阁。”
长束正家闻言猛然仰身。
家康完全明白奉行为何震惊。天守阁乃是彰显权力中枢的所在,堪称城池的灵魂与象征。一座城内要建两座天守,简直滑稽可笑。这种常识此人自然心知肚明。但家康依然执意想要新的天守阁。
第二座天守将雄辩地昭示新政权的诞生。在这种情况下,视觉冲击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诸侯们每日仰望这座天守,即便现在对德川心怀不满之人,迟早也会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个事实。虽然荒谬,但人性本就如此。
从这个意义上说,若新天守建得过于美观反而不合适了。倒不如破坏周边建筑的整体协调性,建得令人不忍直视的丑陋才更有效果。丑陋之物往往更具威慑力。
天守阁的设计非藤堂高虎莫属。这位宇和岛城主以筑城名家著称,而且不必多费唇舌,他定能按照预期建造出理想的天守。
问题在于新天守要建几层。太阁遗孤与遗孀居住的本丸天守是七重九层。若建造同等规格的,终究有些顾虑。
“这样吧……我的天守就定为四重好了。”短暂犹豫后,家康如此说道。
四重相当于本丸天守的一半。若建四重,至少能强词夺理说对前政权遗族保留了相应敬意。
随后,这位大老就像赶牛般催促着不情不愿的奉行开始工程筹备。为了让正家开口,不得不屡次威逼利诱。
据正家估算,动工要等到来年二三月。在家康看来自然是越快越好,但听说需要时间筹备木材等物资后,也不好再催促。比工期更棘手的是费用问题。最终结论是,新天守的全部建造费用将由丰臣家承担。
当然,勘定奉行曾拼命反抗。
“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吧?”正家浑身颤抖着提出异议。
这主张合情合理。建新天守本身已经是对主权的严重侵犯,要是连建造费用都要承担就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实际上,这并非正家首次挺身阻拦大老。当初家康要给堀尾吉晴加封时,要强行开启丰臣家珍宝库时,这位财政官都站在阻止的一方。遗憾的是,这位水口城主身上带着财务人员常见的那种过剩的正义感。
“长束大人。”家康用意味深长的口吻唤道。
“在。”
“你为何总是要跟我作对?”
“绝无此意。”
“老夫乃是故太阁指定的政务代行者。既然如此,老夫的意向即是太阁殿下的意向对吧?既然老夫想要天守,默默遵从才是你的本分。”
“……”
“这种态度对你可没好处,”家康最后使出惯用的恫吓手段收尾,“如果不想重蹈治部少辅的覆辙,行事就该学聪明些。”
那晚,增田长盛在私邸接待了来访的勘定奉行。
“出什么事了吧?”
虽然正在小酌,长盛还是果断让人撤下了酒菜。
同僚的脸色阴沉至极。光是看着,那股沉重的气息仿佛就要传染过来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长盛试探着问道。
“……”
“又被内府大人刁难了?”
“……简直荒唐。”
“光这么说我可听不明白。能详细说说吗?”
“内府命令在西之丸建造天守阁……而且要求用丰臣家的财政来支付。”
“哈哈哈……”
长盛突然笑出声来。他明知不该笑,可这事荒谬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右卫门尉,”
“……”
“我最近……晚上都睡不着。”正家声音哽咽地说道。
“……”
“内府骗取了伏见城,私吞丰臣家的器物,强占藏入地,煽动七将逼迫无辜的治部少辅蛰居,那位大人连盖了血印的誓书都接二连三地践踏……”
“大藏卿,大藏卿……”
长盛抬手制止了同僚。即便不用勘定奉行一一列举,家康的专横早已人尽皆知,真要细数下去,恐怕天都要亮了。
“内府的不义之举,如今已是昭然若揭。可是……”
勘定奉行继续低声叹息,“可是,那些被故太阁一手提拔的大名们,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指责他的不是。不仅如此,他们反倒争先恐后地讨好内府,曲意逢迎,甚至不乏企图借此谋取加封之人。这般行径,岂不是连蝼蚁都不如?人类……难道真是如此卑劣的生物吗?”
长盛听得耳朵隐隐作痛。
长盛本质上是个现实主义者,对家康的反感表达也比正家之流温和得多。他憎恨家康专横的心情不落人后,但若要像三成那样毅然挺身对抗,此人既无这般气魄也无此意志。说白了,长盛想要在所有人眼里都维持老好人的形象。
这种时候最需警惕的,就是过分冒尖招人怨恨。长盛只想随大流,在时代洪流中随波逐流。他相信只要随波逐流,新时代的格局自然会浮出水面。
就此而言,长盛的处世之道既不及三成的果决,也不如浅野长政的狡黠。他走的是中间路线。此刻的长盛正强迫自己维持这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右卫门大人,您在听吗?”正家略带焦躁地提高了声音。
“当然,”长盛应道:“您刚才说人类真是何等卑劣的生物对吧?真是发人深省的高论啊。”
“听说最近有实力的大名们正忙着迎娶内府的养女,”正家撇了撇嘴,“甚至有人不惜与现任妻子离婚,就为当上内府的女婿。”
“真是恬不知耻。”
“右卫门大人!”
“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我有事相求。”
“……”
“请允许我返回水口城。”
“大藏卿……”
“我已无法继续留在大坂。两三个月就好,只想暂时回到领国,把胸中这口郁结的闷气吐个干净。”
“……”
“独留您一人在大坂实在过意不去,但恳请见谅。”
“此事非我一人能作主。至少要向内府请示……”
“内府?”勘定奉行低声冷笑,“那位大人怎么会反对呢。”
“是吗?”
“近来内府仅凭一人判印就能签发文书。太阁殿下在世时,没有我们联署的文书根本不可能生效。如今那位大人眼里早已没有大老和奉行了。我若消失,他反倒会高兴吧。”
长盛心想:这样也好。像正家这样正义派的作为和自己共同在激流中翻滚的同伴,太过于棱角分明。即便只是暂时的,只要这位勘定奉行肯回领国休养,倒也符合自己的利益。至少不必再看到同僚那张如浸水落叶般阴郁的脸——光是这一点,对长盛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解脱了。
“大藏卿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强留您在大坂了,”长盛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那么准备何时启程去水口?”
“可能的话,这两三日就动身。”
“这么急?我会寂寞的啊。”
虽是客套话,但”寂寞”二字倒也带着几分真情。毕竟两人是二十年的老友了。为同僚能休养而高兴是真,感到寂寞也是真。
增田长盛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真是寂寞啊。”
数日后,长束正家离开大坂。家康果然没有挽留。
由于勘定奉行的暂时休养,五奉行实质上只剩下长盛一人。虽然前田玄以仍担任京都奉行所的职务,但这位在时代激流中巧妙周旋的寺社奉行,借负责皇室事务之便,几乎从不踏足大坂城。在这位精通天台宗奥义、如妖怪般的老人眼中,大坂城俨然已成为魑魅魍魉横行、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
太阁倾注心血建立的五大老五奉行制度,在其死后仅一年余便土崩瓦解。如今只剩一人的所谓”五奉行”,早已名存实亡。
长盛变得极易动怒。
“这是被长束大人传染的毛病。”下属们如此窃窃私语。
确实,如今长盛动辄发火。郡山城主身上透着一种决绝的气势——那些原本由正家独自承担的悲愤与慷慨,如今就由我来继承吧。
长盛的愤慨不无道理。家康愈发显露出天下霸主的姿态。
十一月五日,家康在故太阁的猎场——摄津茨木举办了盛大的放鹰会。仅驯鹰师、牵犬人、饵刺等随从就多达数十人,规模之大前所未见。京阪地区的诸侯全被半强制性地勒令随行。当然,仅存的奉行也未能例外。
这场豪游所需的饮食、住宿、赏钱等各项开支数额惊人。而这些,自然又全部是丰臣家承担。或许是尝到了甜头,家康紧接着又在太阁的猎场连续举办了三次同样的奢靡宴会。家康似乎打算用自己唯一的爱好,来超越信长的”御马阅”与秀吉的”北野大茶会”。初衷虽好,可惜放鹰会缺乏御马阅与大茶会那种预示新时代来临的震撼力。
“这等把戏不过是寻常玩乐罢了。被追猎的茨木鸟兽才叫倒霉。”
长盛竟对下属吐露如此大胆的怨言。
十一月七日发生一事:虾夷松前大名蛎崎庆广上阪,请求确认对虾夷全境的统治权。家康独断予以批准。
诸侯联姻的传闻愈演愈烈。黑田长政将迎娶内府养女、有马丰氏入赘松平家等小道消息在诸侯间私下传播。据说长政为当内府女婿,不惜与发妻离异。
“卑鄙至极。”长盛愤然道,“若长束听闻,不知该何等痛心。”
不过,若这位已彻底对人性失望的郡山城主知晓此时会津正在发生的”某件异变”,或许会对其过于严苛的人性观稍作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