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嗅觉
新年伊始。庆长五年(1600年),正是地狱之釜揭开盖子的年份。
元旦清晨,家康亲自前往本丸。说来讽刺,唯独今日他不得不主动前去问候。虽以天下人自居,但身份终究还是丰臣政权的一位大老。家康向秀赖与淀殿道完新年贺词后,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千叠敷。他可不愿让人看见自己在幼主面前俯首称臣的模样。
上午八时,驻守大坂的诸大名陆续登城。但实际进入本丸的仅有宇喜多秀家、平冢为广等寥寥数人,多数大名只派代理向秀赖致意,自己则直奔西之丸而去。有人是见丰家日薄西山而欲攀附新兴的德川,也有人只是消极地不愿触怒家康。无论动机如何,诸侯们都对这位日益显露天下人气象的新贵心怀畏惧,唯恐招致祸患。
家康要求每位前来西之丸觐见的大名都行拜谒之礼。就连秀赖的两千七百名亲卫队士,也被强令向自己行礼。虽然队士们愤慨不已,最终却不得不屈服于这般威逼。说来可笑,但作为故太阁钦命的政务代行首席大老,家康确实有权要求与太阁同等的礼遇。
尽情享受完新春贺词的家康,接着又举办能乐表演宴请诸大名。西之丸的热闹景象与本丸的死寂,在同一片土地上形成鲜明对比。
贺岁的队列持续了五日之久。不仅普通大名,就连归国的大老们也全都派重臣前来。毛利、前田自然也不例外。但家康唯一想见的,只有上杉家使者。每当想到景胜会派何人作为代表,又将带来怎样的口信,他就如坐针毡。
仔细想来,此刻实在不是悠闲观赏能乐的时候。
即便新年已至,“上杉谋反的传闻”却丝毫未减。流言愈演愈烈,其中不乏令人神经紧绷的消息。
“会津中纳言(景胜)不仅与佐竹结盟,据说已同加贺的前田联手,连进攻江户的日子都定好了”;
“出羽的最上家暗中背叛德川,倒向上杉”;
“会津即将动工修建巨城”;
甚至还有:“上杉已向朝廷申请讨伐德川的纶旨”;
这些耸人听闻的传言,未必全是空穴来风。不,应该说所有流言背后,都暗藏着令人不得不防的危险信号。
“有人在蓄意挑动德川与上杉相争。”
家康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他当然明白民众憎恨自己的不义之举。但始终无法消除的疑虑是:这些流言背后,似乎存在某种超越民众期待的刻意操纵。事实上,这些传闻就像套在脖子上的绳索般,执拗地要把自己和上杉拖上战场。
“有人在刻意散布谣言”——
家康下令彻查此事。
密探们的报告众说纷纭。有人怀疑是毛利辉元,若德川与上杉相争,毛利确实能坐收渔利——这个说法在家康耳中颇具说服力。也有人指认堺港的武器商贩,这种可能性也确实难以否定。只有极少数人认为佐和山城主(石田三成)最为可疑。
家康起初对此嗤之以鼻。三成虽与毛利交好,但本质上属于上杉派。除了上杉,他早已没有其他有力诸侯可资利用。这样的三成怎会散布对上杉不利的谣言?
家康放声大笑,却在下一秒突然沉默。此刻他触及了某种可能性:如果治部少辅(三成)决意不让上杉回头呢?这完全有可能。以治部少辅的手段,出卖上杉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他或许正打算挑动德川与上杉交战,趁乱在畿内举兵。好个狠毒的男人。
先击溃三成再夺取天下——这想象倒也颇具诱惑。况且这正符合当年原驯鹰师的预言。
但家康很快摒弃了这个念头。若贸然与上杉开战,恐怕整个日本都会像捅了马蜂窝般骚动起来。真到那时,自己就只能在日本列岛中部疲于奔命了。
如同恐高症患者从悬崖边缘退缩般,家康逃离了这个危险而甜美的诱惑。成就大业不需要骄傲。这个老人在三方原被信玄狠狠教训过,深知骄傲与固执会招致何等惨痛代价。
“我有经验”——
家康心想。此刻经验就是财富。“天下布武”是信长的专利,与自己的秉性格格不入。更何况,只要笼络住上杉,根本不必铤而走险,天下自会归于德川。
当务之急是让上杉上京。当然那个男人必定会抵抗。因为上京这个举动本身,此刻很容易被解读为向德川威势屈服。
“但若能说服上杉派来使者,倒也未必不可能……”
家康在渺茫的希望中辗转反侧。
上杉家派来的使者是藤田能登守信吉,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非常符合家康的期望。
“没想到能登守会来贺年啊。”家康几乎要握住信吉的手,热情地将他迎入自己的居室。那架势活像叼着猎物急忙回巢的小动物,给旁观者留下这般印象。
能登守信吉并非上杉家的谱代家臣。其家族是畠山重忠的后裔,世代以武藏国用土一带(现埼玉县)为领地,经营势力。特别是信吉之父重利相当能干,古籍记载他”不仅夺取了用土七乡,还将八王子纳入囊中”。信吉作为武将的诸多资质都继承自这位父亲。这位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武士,与平凡外表相反,善于审时度势且胆识过人。
天正七年(1579年),信吉将北条氏直托付的上州沼田城拱手让给敌将武田胜赖。这位年仅二十岁的青年实施的惊天背叛震撼了整个关东。狂喜的武田胜赖不仅将沼田城三万石赐予信吉,还许诺将侄女许配给他。这确实值得狂喜——信吉的背叛彻底改变了关东势力版图。原属北条的尻高、名胡桃、上河内、岩柜等城悉数落入武田手中。
但三年后,武田家突然灭亡。
“怎么会这样!”
信吉转而效忠织田信长的部将泷川一益。但一益听闻信长死讯后惊慌逃回尾张,关东再度落入北条掌控。犹豫就是危险。信吉带着八十三名族人逃往越后。
侍奉景胜后,信吉在讨伐叛将新发田重家与征服佐渡时展现出临危不乱的指挥才能。不愧是在北条、上杉、武田三家角逐的修罗场中历练出来的人物。上杉景胜转封会津时,破格提拔这位新家臣为越后蒲原郡津川城守,俸禄一万一千石,在上杉家约排名第十。
信吉在年轻武将中颇受欢迎。不仅因历经沙场的故事引人入胜,这位四十一岁的津川城守更擅长洞察时局走向。而且信吉与家康私交甚笃——早年曾在安芸宫岛借船助家康脱险,这段渊源确实存在。
景胜从众多重臣中特意选派信吉作为代表,或许正是出于这层考虑。
家康将远道而来的客人拉进居室,亲自执起酒瓶为信吉斟满酒杯。那架势仿佛在说”来,先喝一杯”。
接着他拿过信吉用过的酒杯,“这个我就收下了”边说边揣入怀中。
对武将而言,这是难得的殊荣。这仪式表明大老对信吉战功的高度评价,实属破格之举。光是这个举动就让信吉有些晕头转向。
“能登啊,我欠你个人情。得好好答谢才行。”
“答谢的话……”信吉舌头有些打结,“方才已经收到了。”
“哈哈哈……”家康宽厚地笑了,
“怎么样?偶尔会想起用土老家吗?”
“连做梦都会梦见。人说老了就会思乡,果然不假。”
“嗯。要不要回关东来?”
“……”
信吉的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
“你现在是掌管津川对吧?”
“是。”
“俸禄多少?”
“一万一千石。”
“会津中纳言(景胜)可真小气。”家康低声轻咳,“换作是我,至少会给到小平太的程度。”
信吉身子一晃。小平太榊原康政可是馆林十万石的大名。
家康突然话锋一转:“听说会津中纳言日夜操练军备?”
“绝无此事……”
“你该不会想说’没有’吧?”
“这实在难以断言……”
“我并不想与上杉开战。两家相争有何益处?只会两败俱伤。回去告诉中纳言: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尽快上京,顺便参拜丰国神社。”
“必当竭力转达。”
“我不会亏待他。相信我。”
家康目光如炬。
这场款待持续数小时。临别时,家康赠予信吉青江直次打造的胁差、百枚银锭、二十套小袖和服。
“给贺年使者这种赏赐,未免有些过头了吧?”不明就里的人们窃窃私语道。
藤田信吉抵达靠近下野国境的会津南山口,已是二月中旬。
信吉策马来到山脊尽头。下方盆地因新城修筑而呈现战地般的喧嚣景象。所有道路都被运送巨木的驮队堵塞,其间可见无数民夫往来穿梭。
神指原新城的修筑始于二月十日。据前来迎接的家臣所述,总指挥直江兼续动员了领内八万民夫,由大国实赖、甘粕景继、山田喜右卫门三位奉行辅佐。
信吉对工程本身毫不惊讶。修筑新城本就是上杉家长期悬案。会津若松城过于靠近山地,难以扩展城下町规模。因此景胜转封会津后,立即着手选址。起初兼续推荐河沼郡北田里,但未获采纳。最终景胜从候选地中选定神指原。这片又名香指原的台地位于若松城西北约一里处,沿佐野川延伸,四周环绕广袤平原。
“简直无可挑剔。”
当景胜征询意见时,信吉毫不犹豫如此回答。这片台地确如其名,宛若神明专为筑城而造。无论防御功能还是物资集散,都难觅更胜神指原的选址。唯一问题是周边存在十三座村落,但景胜通过置换土地予以解决。为建造方圆千米的巨城,这是必要措施。
景胜并未刻意隐瞒筑城计划。去年秋季归国时已向丰臣家奉行报备,甚至有人声称已获许可。藤田信吉原本对所谓报备毫不在意。筑城纯属上杉家内政,无需他人置喙。他当时甚至迫不及待盼望开工,遗憾未能亲眼见证就奉命离津。
但此刻从大坂归来,新城在他眼中已截然不同。
“终究开始制造麻烦了”——这样的念头油然而生。
“果然准备开战了。”景胜为与德川决战,迫不及待待冰雪消融就动工。如此想来,转封后一系列谜之举措——大规模招募浪人、整备军用道路——终于显现真正意义。
信吉眼中仍清晰残留着畿内文化的繁华气息。相较之下,会津这土气模样算什么?他甚至对景胜生出些许怜悯。
愚蠢的男人,难道真以为能与内府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