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挫折
这天,数百名宇喜多家的保守派为备战离开冈山城下,如潮水般涌上山阳道疾驰而去。这便是震动首都的宇喜多骚乱的开端。
时值十一月初,讨伐前田的余波尚未平息。
冲入大坂的这群人在小规模冲突后,最终固守于玉造宅邸。宇喜多家在备前岛和玉造都有宅邸,叛乱军占领了其中一处。
参与叛乱的有重臣之首户川肥后守达安、冈越前守家利、花房志摩守正成及其同族花房助兵卫,以及同族的浮田左京亮成政等二百五十四人。这几乎等同于宇喜多家的所有谱代家臣都背叛了主君秀家。
保守派的目的在于将正在大坂推行改革的明石扫部头全登、宇喜多太郎左卫门、中村刑部次郎兵卫等改革派逐出权力中枢。他们尤其憎恨秀家正室阿豪夫人的随从、从前田家来的外人中村刑部。户川等人派使者前往备前岛,要求交出中村刑部。
年轻的秀家涨红了脸。比起愤怒,他感受到更多的是屈辱。他断然下令准备防御。不过若真开战,秀家自己也不确定能赢。他心想:自己多半会输吧。
以精锐著称的宇喜多军由四大部队组成,而统领各军的将领们,除了去年春天去世的长船纪伊守纲直外,其余全是叛乱分子。
秀家的反应让叛军态度骤然强硬。《吉备温故秘录》如此记载这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
“(固守宅邸的)户川肥后守以下二百五十四人,连杂兵都严阵以待。他们扼守玉造宅邸内外大门,誓死抵抗讨伐军,人人剪发明志。”
为表决心,他们将头发剃得精光,高高搭起瞭望台,彻夜燃起巨大篝火,以壮声势。
事件的第一份急报当天就送到了佐和山。
三成用拳头不停的捶着柱子,喃喃自语:“这是要毁了丰臣家吗?内府现在一定很高兴吧。”
这与前田骚动时他只是嘴角微扬便置之不理的态度截然不同。
三成与这位今年二十八岁,个性好战的年轻大老秀家并不特别亲近。不像与毛利辉元那样交换过誓书,也没有约定起兵日期。简言之,他一直与秀家保持适当距离。但这并非忽视秀家的重要性。恰恰相反,这位佐和山城主认为没必要刻意拉拢秀家。
太阁临终前曾说:“八郎与众不同。他是我从小抚养长大的儿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逃避。”
这正是三成的真实感受。即便上杉背叛、毛利动摇、佐竹岛津小西袖手旁观,宇喜多秀家也定会追随他到最后一刻——三成对此深信不疑。
虽然三成对秀家绝对的信任,但这份信任并非完全出于善意,细究之下,这份期待中还暗含着些许揶揄。秀家这个人毫无城府。他所有的,不过是对丰臣家绝对的忠诚。这对丰臣家固然极为有利,但此人的思维实在太过单纯,作为一个人而言,总让人觉得少了些趣味。
如今的局面十分棘手。
“是我的错。”三成责备自己太过自信而忽略了秀家。
若在秀赖所在的大坂发生冲突,家康必会趁机瓦解宇喜多家。
“绝不能让他得逞!”
三成焦躁地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实际上,这场内讧的征兆早在文禄三年(1594年)就已显现。记载户川达安生平的《户川记》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秀家卿身为太阁女婿,威势日盛,渐染奢靡之风,酷爱鹰猎与能乐。仅鹰猎一项就豢养猎鹰百只、鹰匠三百人,能乐也频繁举办,金银耗费甚巨——”
虽然《户川记》是日后成为德川大名的达安为自我辩护所著,需谨慎看待,但秀家确实是个相当挥霍无度的人物。
秀家是个品味高雅之人,精通和歌、茶道与音律。据记载,他常穿着金线织就的华服,腰间佩带黄金打造的太刀。这位被誉为”日本第一美男子”的贵公子,如此装扮确实相得益彰。
他是桃山文化的完美化身。文化往往比身处其中的人类更早数年乃至数十年嗅到时代终结的气息。这个如夏蝉般纵情享受短暂桃山时代的青年,身上就带着这种宿命般的韵味。
宇喜多家的财政因此陷入极度困境。
但在此要为秀家正名,这种困窘并非全因他的享乐所致。
真正的根源在于连年不断的军役负担。宇喜多家被迫参与太阁发动的所有征战,常年维持着万余人规模的军事动员,这十数年间几乎无日不战。除军役外,自天正十八年(1590年)开始的冈山城修缮、儿岛湾填海工程等,各项开支层出不穷。
最终,负责大坂政务的长船纪伊守试图通过检地新增领地来填补财政亏空。奉纪伊守之命前往冈山的中村刑部毫不留情地揭发隐田,削减寺社领地,频繁更易武士封地。通过检地新增的领地达二十余万石,但对家臣而言意味着收入锐减了近四成。
《备前军记》如此记载当时情形:“家中乃至举国上下困顿不堪,此事引发老臣以下众人不满,已至刀兵相向的地步”。
但保守派终究未敢轻举妄动。他们心知若贸然行动必遭严惩,更棘手的是,那位老掌权者对秀家的溺爱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秀家是太阁十岁时就收养培育的养子,更是其养女阿豪的夫婿。作为”毛利之盾”的宇喜多一族,其战略价值也不容小觑。
然而老人对这个青年近乎宠溺的偏爱,实则另有深意。
事实上,秀吉在担任织田家中国方面军司令官时,曾有一段时期狂热地爱恋着秀家的母亲阿福。这段感情始于秀家生父宇喜多直家因热病猝死后的天正九年(1581年)二月,持续了数年之久。
关于阿福的身世众说纷纭,有传说是被直家谋害并夺去领地的中山备中守之女,也有说是三浦能登守之女,具体已不可考。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是美作高田城主三浦贞胜,在丈夫被备中松山城主三村家亲杀害后,她带着幼子桃寿丸隐居备前,后被直家看中,生下了八郎(秀家)。能让好色的直家迎娶为正室并且还答应抚养前夫的儿子,说明这位三十四岁的寡妇确实美艳绝伦。
秀吉驻留冈山期间,这位开朗的情夫每晚都会潜入阿福的寝所,一面夸赞八郎的乖巧聪慧,一面说着”将来想收他作养子”之类的话。
阿福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她暗自思忖:即便已故的丈夫心有芥蒂,但为了八郎的前程,想必也会原谅我的不贞吧。
就这样,八郎获得了一位新父亲。
秀吉对八郎宠爱有加。不知是否因为熟悉阿福身体的缘故,秀吉似乎产生了将八郎视为亲子的错觉。这位新父亲出手极为阔绰。成为天下人后,秀吉不仅赐予”秀”字偏讳,还将从毛利家割让的备中河边川以东九万石领地赐予八郎,更将养女阿豪许配给他,在文禄之役时更授予日本军总大将的殊荣。
即便秀赖出生后,秀吉的其他养子都被送往别家,唯独秀家保留了养子身份。
太阁与秀家之间,大致就是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
庆长三年(1598年)夏,那位太阁去世了。
宇喜多家的保守派终于得以喘息。值得庆幸的是,执掌国政的长船纪伊守比太阁早五个月离世。保守派杀害了中村次郎兵卫提拔的用人寺内匠作。新任国老由户川本人担任,想必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次郎兵卫开始感到害怕。毕竟他是个外来者,唯一的依靠就是主君的庇护。
“恕臣冒昧,”次郎兵卫向秀家进言,“纪伊守大人并非病逝。有传言说他是被反对派毒杀的,家中都在这么流传。”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秀家的父亲直家就是下毒高手,家中也不乏精通调配毒药之人。但秀家压下了这个指控。
在太阁优雅的宫廷中长大的青年,既不擅长也不关心家政管理。
直家是个能随心所欲操控狂躁家臣的能人,仅用一代人就成为统治备前、美作两国,备中半国和播磨三郡的大领主。但不知为何,秀家完全没有继承到这种才能。仿佛他父亲直家把那些腹黑的才能在一代人中耗尽,只留下了善良的性格。
次郎兵卫的诬告很快传到了领国。大坂宅邸中也有不少人与保守派互通消息。这最终成为了事态失控的导火索。
除了政见和利益的对立外,两派之间还存在根深蒂固的怨恨。领国的重臣们无一例外都是日莲宗信徒,而大坂的改革派不知为何全都是虔诚的切支丹58。
《备前军记》记载,当豪姬患病时,秀家曾让日莲宗僧人祈祷却不见效,一怒之下命令家中武士改信切支丹,这更加剧了两派的对立。
虽然难以置信,但也许确有其事。若非如此,就无法解释为何固守玉造宅邸的叛军脸上和姿态中都流露出近乎狂热的偏执。
年轻的大老束手无策。
交出中村次郎兵卫或许能平息骚乱。但光是想到这个念头,秀家就感到羞愧。毕竟次郎兵卫是参与冈山筑城的功臣。但若出兵镇压叛军更是不可行。在政都动用兵力,无论胜负,家康都不会放过这个坐拥五十七万四千石巨额封地的青年。
对峙进入第五天时,一位勇于担当的大名主动出面调停这场纷争。
此人正是大谷刑部吉继。
调停者需要具备清廉公正的品格,也就是德高望重。在这方面,恐怕找不出比敦贺城主更合适的人选。
吉继首先拜会秀家,传达了调停意愿。
“无论如何,拜托您了。”
青年的脸色异常苍白。
离开宇喜多宅邸后,吉继又拜访了榊原康政,试探能否共同担任调停人。这位曾被评价为谋略更胜三成的原奉行,思考极为缜密。
即便促成和解,若遭家康反对也是徒劳。他打算通过拉拢德川重臣,让德川方面也承担部分责任。
今年春天婚约风波期间,这位在膳所设置关卡解救家康的馆林城将声望持续攀升。康政喜出望外。能被吉继这样的武将看重,岂有不悦之理?他未经主君许可就行动起来。
数日后,消息传到西之丸。
家康目瞪口呆。荒谬得连生气都觉得多余。宇喜多家分崩离析对德川最有利,看来此人竟不明白这点。
“哎呀呀,我家也有这等天真的男人啊。”
家康如此说道。
按常理本该立即召至西之丸呵斥”滚回江户去”。但那样可能惹恼康政。
“明明七之助(平岩亲吉)已作为轮值来大坂,康政却还不回关东。”家康没有责备,反而说道:“调停成功能得巨额谢礼。康政是贪图钱财吧。贪心也要适可而止。”
他深谙三河人脾性。家康知道这番话迟早会传到康政耳中。
果然,康政深受打击。
“恕我告退回关东。”康政向吉继提出辞呈。
调停因家康一句话而告吹。一切尽在算计之中。但也有失算之处——激怒了吉继。
“说我是贪图钱财?何等侮辱!简直就像穿着草鞋践踏我的脸面。”
据说吉继说完这番话后,当场落泪。
返回敦贺前,吉继略施小计报复。他拜访奉行增田长盛,献上一策:
“事已至此,应尽快请内府出面调停。”吉继热切劝说,“最好由备前大人亲自相求。”
某种意义上这堪称高见。青年名誉虽已扫地,但主从对立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所幸过错在户川一方。无论有何理由,叛逆主君都是重罪。吉继推测:即便家康出面调停,也不敢作出过于不利于秀家的裁决。
数日后,家康不情不愿地开始调停。家康破坏吉继与康政调停之事已人尽皆知,如今秀家又正式请求仲介,若这位首席大老再继续装聋作哑就太奇怪了。
家康首先下令传唤引发骚动的才子。但次郎兵卫并未现身。据秀家所言,此人前些日子已不知逃往何处。
“故意放跑的吧。”家康颇感不快。不过换个角度看,次郎兵卫的缺席倒也未必不是好事。所有罪责都可以推到他头上。
最终,家康将对主君造反的重臣们交由其他大名监管。主谋户川达安与浮田左京亮交由前田玄以看管,花房正成与冈家利交给增田长盛,花房助兵卫则托付给佐竹义宣。这出乎意料的宽大判决,与世人预想的斩首示众截然不同。
家康另有盘算。他想将素以剽悍著称的备前兵精锐收编己用。要重申的是,户川等人都是俸禄超过两万石的谱代重臣,更是军制支柱。失去这五人的宇喜多军,简直如同空壳。
事实上,一年后天下大乱时,这些叛逆者全都投奔了家康。据说家康在他们被监管期间一直暗中送去俸米,这番苦心确实没有白费。
顺带一提——
户川达安在关原之战后,受封备中庭瀬二万九千二百石成为大名,但七十九年后因”无嗣”被废藩。这已是达安第三代子孙时的事。
浮田左京亮在主家灭亡后改名坂崎出羽守直盛,受封石见津和野三万石,却在大坂夏之阵触怒家康被迫切腹。
获封六千石位列旗本的冈家利,因其长子平内在大坂之役支持岳父明石全登,导致父子双双被令自尽。
叛逆者中最走运的当属花房助兵卫。受封备中高松八千二百二十石的花房家虽经历些波折,最终繁荣昌盛,平安迎来明治维新。
切支丹:日语“基督徒”的音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