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谎言
被称为为岛津义弘回忆录的《惟新公关原御合战记》中,有如下记述:
义弘并未答应三成的劝诱。虽然从七月二日至十七日,对方屡次执拗地催促出兵,但岛津家坚决拒绝了,甚至在十七日那天,还打算遵照与家康的约定,进入伏见城。然而守将鸟居元忠却坚称未接到此类命令,甚至向岛津的使者新纳旅庵开了炮。正因为事与愿违,岛津才不得不加入了三成一方。将岛津逼入西军的责任在于对方。
但这番说辞,是为了平息家康怒火的彻头彻尾的谎言。或者说,是严重的误解。多亏了以鸟居元忠为首的一千八百守备兵全部玉碎,才让事情得以掩盖过去;倘若他们中有人活下来,义弘恐怕就必须想出些更说得过去的借口才行了。
岛津氏的摇摆不定,始于四月二十七日。那大约是石田三成举兵的三个月前。这一天,来到大坂城的义弘与家康会面,报告了”伊集院之乱”已顺利平息,并同时对家康的协助表达了感谢。
在义弘看来,无论怎么道谢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这场被称为”伊集院之乱”——因其事发地日向国都城地区旧称庄内,亦称作”庄内之乱”——的事变,始于前庆长四年三月九日,义弘之子忠恒以商议恩赏为名,将伊集院忠栋诱至其伏见私邸并加以诛杀。忠栋是都城八万石的城将,乃重臣中地位极高者。他是个毛病颇多的老人,倚仗着太阁丰臣秀吉的宠信,对同族的主家岛津家多有轻视之处;然而,在之前的九州征伐中,他正是通过率先成为羽柴秀长的人质从而拯救了岛津家的功臣。
“难道非杀他不可吗?”
诸侯的同情都汇集到了这位老人身上。其中,三成的强烈不悦尤为明显。他本就与忠栋交好,且倾向于将这位曾为太阁亲信的老人被杀,完全视作对丰臣家的蔑视。
另一方面,家康则迅速采取了行动来解救义弘之子岛津忠恒。他不仅派遣井伊直政的队伍前往岛津府邸,以防备忠栋遗臣的袭击,还赦免了正在高尾寺闭门思过的忠恒,甚至命令伊奈图书助率领百骑护送其返程。
因父亲横死而悲愤填膺的忠栋遗子忠真,率领两万兵马据守于居城都城,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忠真的实力强大的令人惊讶。为了镇压内乱,家康让唐津城主寺泽广高前往庄内,并以”聊作军资之用”的名义,向在领国萨摩的岛津龙伯义久赠送了绉绸、夏衣和三千支箭镞。这可谓是不遗余力的支持。
然而,代父返回领国的忠恒,莫说都城,就连包围都城的十二支城中的一座也未能攻下。即便拥有数倍于敌的兵力,情况依旧如此。
一年过去了,都城那青黑色瓦片在南国烈日下灼烧的景象依然如故。家康派遣山口直友前往庄内,再三对忠真进行说服。
在父亲被诛杀整整一年后的今年三月九日,伊集院忠真终于出城了。他仅仅是接受了家康的斡旋,并非投降。双方都对和谈条件感到不满,但败北感更深的,是被迫承诺拨付两万石领地给义弟忠真的忠恒——伊集院忠真的妻子是义弘的幼女御下。就这样,乱事总算暂且平息了。
正因如此,四月二十七日,登上大坂城的义弘多次向家康道谢。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家康显得很高兴,接着仿佛刚刚想到似的说道:
“我近期或许要前往会津。”
“前往会津?”
“是的。此事莫说奉行们,就连我家中之人也尚未告知。这一点还请您知悉。”
“在下明白。”
“在我离开期间,上方或许会有一些不寻常的动向。因此,想将伏见城的守备之责托付于您,不知您能否应承?”
义弘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担心的是花费。
历经两次海外出兵与庄内之乱,岛津家的财政已真正濒临崩溃。据家老新纳旅庵所言,借款已超过五十万两。这是一个即便允许分二百五十年偿还,也不知能否还清的金额。若容使用粗俗的比喻,这位统领三州的大守当时已陷入一种”连打个哈欠都舍不得张嘴”的窘迫心境。可不能轻易答应,义弘心想。若是接下了伏见城守备这种差事,我又得聆听旅庵那套没完没了的说教了。
“看来您不太乐意啊。”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对话再次展开。
“不,这也难怪。” 家康连连点头。“细想起来,是老夫考虑不周。您可是威震明国、被赞为’石曼子1乃劲敌’的人物,让您负责伏见城守备这等平淡差事,是老夫的错。好吧,就请随我一同前往会津,大展身手吧。”
“啊,不……” 义弘顿时惊慌起来。
“希望没有惹您不快。”
家康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若是守备伏见城,每百石军役出动一人即可;但若是征伐会津,则需每百石动员三人。恕老夫冒昧,正是顾虑到此,方才才那样提议的。”
义弘吓得浑身一颤。家康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如果愿意进驻伏见城,只需出动六千人即可;倘若不答应,那就必须动员一万八千人。军费自然要自行承担。若是率领一万八千大军,远征至万里之外的会津,岛津家的借款就要在五十万两之上,再添上几千两了。当然,这前提是还能找到愿意继续借钱的好心商人。
“在下接受。” 义弘说道。“自然是接受您最初的那个提议。”
“不会觉得大材小用吗?”
“岛津家从不挑剔战场。”
义弘颇为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大坂城。心情简直像发了大财一样。这位泗川的猛将做梦也没想到,家康的会津远征乃是夺取天下的佯动作战,而伏见城则是一座注定了要玉碎的弃城。
他实在是个豁达的人。
义弘并非政治家。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军人。他极其热爱合战,绞尽脑汁思考新战术的时候,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义弘从这一年起,又活了十九年,于元和五年以八十五岁高龄去世。在其晚年,留下了这样一段轶事:
那时,他已中风,无法自己进食。但是,要让这样的老人吃饭,有一个办法。当膳食准备好时,身旁的人只需齐声高喊:
“殿下,请向敌军发起进攻!”
听到这喊声,义弘便会挣扎着起身,用颤抖的手把饭扒拉进嘴里。
虽然接下了家康那不知是委托还是命令的差事,但义弘对其正当性仍有些许在意。
“于是,” 义弘在这一天,给在领国的兄长义久写了这样一封信,“我询问了大坂的几位诸侯,接受此事究竟是否妥当。他们全都回答说,无论内府的命令内容如何,都应将其解读为政权的正式命令,遵从乃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得到这番众口一词的认可,义弘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心安理得的依据。
义弘离开后,家康与其宠臣井伊直政进行了一段颇为有趣的对话。
“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家康先开了口。
“您是指那位老人吗?”
“正是。那个被誉为摩利支天转世的男人,在十三年前,几乎掌控了整个九州。”
“倘若太阁统一天下晚上两三年,恐怕九州除了岛津之外,就不会再有其他大名了吧。”
“我说他有趣,正是为此。论门第,他们是源赖朝公以来令人敬仰的家世;论实力,他们曾席卷整个九州——岛津家完全有资格在太阁去世后,与老夫争夺天下。”
“您这话太可怕了,万一唤醒了沉睡的孩子怎么办?2”
“就算摇晃他,他也不会醒的。那一家族武勇有余,却缺乏智谋。你看岛津家如今多么的惊慌失措。那老人一度热切地巴结治部少辅,如今却想成为我德川家的私兵。”
“轻视岛津的野心,恐怕有些危险吧?”
“兵部3,你太过谨慎了。”
“那一家族,自第三代久经进入萨摩三百年后,曾像发了疯一般突然爆发,开始了征服九州的进程。也就是说,他们会因为某种契机而突然’轰’地一下爆发,这仿佛是那一家族的习性。”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家康的目光突然变得悠远,仿佛望向远方。“锦江湾里的那个岛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据说会时不时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喷吐黑色烟雾的火山岛。”
“是樱岛吗?”
“就是它!岛津家下一次爆发,恐怕要等到三百年以后了吧。”
家康在晚年,曾多次回想起这段对话。
六月十六日,家康从大坂出发,前往关东。义弘特意将他送至山科。岛津将进驻伏见城的传闻在京畿之地已是公开的秘密。在此三日前的十三日,义弘收到了其友人前关白近卫前久的这样一封书信:
“听闻您接管伏见城之事。事情终究还是发展到这一步了吗?愿闻其详。”
至少到此时为止,义弘显然是站在家康一边的。
大约一个月后,三成举兵了。
“这下可难办了。”
义弘曾这样说道。“难办”是他最真实的心情。确实,他深受家康照顾。但若论起来,岛津家从三成那里得到的好意更是数不胜数。
几乎吞并了整个九州的岛津氏,在天正十五年遭到秀吉的征伐,被压制回原来的萨摩、大隅、日向三国。但自那以后的十三年间,三成一直如同保护雏鸡的母鸡一般,竭尽全力地张开他那纤细的手臂守护着岛津。
征伐当时,在位的兄长义久的流放生活仅一年便告结束,以及当时作为人质献给秀吉的幼女龟寿被允许随行回国,全都是仰仗三成之力。在每一件喜事的背后,总有三成那瘦小的身影。
回国后的义久立刻向三成呈上誓文,郑重起誓:即便有怀有异心之徒,也绝不参与其事,必对秀吉尽忠;您的深情厚谊绝不敢忘,今后也恳请勿弃我等。其内容大抵如此。
此后,三成也一如既往地偏袒支持岛津。在文禄三、四年,他对岛津领地进行了检地,大刀阔斧地削除了寺院、神社以及地头武士等中间剥削阶层,竟然核定出了三十六万四千石的新知4。虽因设定了丰家的藏入地而略有减少,但岛津氏的知行地却由此从原来的二十一万四千石增加到了五十六万石。这简直如同获赐了整整一国。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虽说都受过照顾,但家康与三成之间根本无从比较,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最终,义弘从家康一方转向了三成一方。这位老将之所以改换阵营,并不仅仅是因为受过照顾,更是因为他身负三四个不得不转变立场、否则便无法行动的相当深刻的理由。
但是,义弘从未解释过自己为何必须支持治部少辅。家臣们也从不询问此事。萨摩自古以来的风土便是忌讳多言,认为唯命是从才是美德。
倘若真有不自量力、胆敢询问主君变心理由的蠢人,义弘大概只需说这一句便足够了:
“休得多言!”
正因如此,奉命出使岛津家的大音新介,因为始终未能完全把握义弘的真实意图,内心一直惴惴不安。
然而,三成却不知为何信心十足。
“暂且不必去管他。”三成对着面带忧色的文官说道。“即便放着不管,岛津也迟早是我们的人。”
“请恕卑职冒昧,”新介斗胆反驳道,“内府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如果内府这么想,那他就是个大傻叉。我在举兵的同时,就已经派人控制住了兵库头5的老妻和忠恒的正室。”
“是人质……吗?”
“你这说法,好像人质靠不住似的。”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放心吧。虽说是人质,但岛津家的人质,和他家的可有些不同。”
“哦?”
“好吧,就告诉你吧。在你于萨摩进行检地的时候,我曾有机会读到那位老人写给他妻子的书信——没错,是密探抄录来的。我代替殿下处理过各种见不得光的事务。”
“那封信是这样开头的——”
三成流畅地背诵出了那部分内容:
“昨夜今宵,又于梦中得见卿之芳容,此刻亦仿佛历历在目……”
“好浪漫的情书啊。”
新介心想。而且措辞还异常高雅。梦见妻子的时候,那位老人的眼眶或许曾微微湿润吧。不过,这位敦厚的文官有生以来,既未写过也未收到过所谓的情书。
“真是毫不含蓄的文字啊。”
“我起初也这么想。”三成说道。“但立刻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感到羞愧。那年,老人五十九岁,他在信中写道’今夜又清晰地梦见了你’,而这位实窓院已为他生下了五个孩子。”三成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看来,这世上似乎存在着一种永不褪色的爱。”
他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非常缺乏自信、明显带着怀疑的口吻。显然,他的主人三成也同样是既未写过、也未收到过这类情书的人。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三成突兀地结束了话题。“那位老人为了救他的妻子,恐怕连性命都会不惜抛却。”
三成接着说道,另一个人质——忠恒的正室龟寿的价值也非同小可。
“龟寿是连接义久、义弘兄弟的一条纤细却坚韧的纽带。龙伯将家督之位让给弟弟,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子,但如果自己的女儿所生的孩子能成为第十九代家督,他内心的伤痛想必也能得到极大的抚慰吧。”
“主公英明!” 新介低声叫道。
“还有一个能减轻你辛劳的因素——伊集院。忠真虽然暂时归降,但并未交出那两万兵马。”
三成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那笑容令人不快。
“如果岛津投靠德川的话……”
“投靠的话?”
“我就让伊集院起兵。三州(萨摩、大隅、日向)将会陷入如同捅了马蜂窝般的混乱吧。待到胜利之日,太守的地位自然由伊集院继承。不过,请不要误会。这只是假设。我丝毫不希望出现那种局面。”
新介已经完全信服了。
岛津的命脉被主人牢牢掌握在手中。甚至可以说,从主人举兵的那一刻起,岛津就已被注定、自动地必须站在大坂一方了。
七月十五日——也就是说,就在众多诸侯正处于混乱彷徨之际——岛津义弘向景胜呈递了一封以”此次因内府出贵国征伐之事”开头的书信。意译过来,内容大致如下:
从治部少辅处得知,您此次举兵实则为了秀赖公,我深感震惊,并为您的忠义所折服。虽力量微薄,我亦愿竭尽全力。
十五日这天,是三成举兵后的第三天,也是毛利的庞大水军塞满安治川河口的前一天。
根本谈不上什么”自七月二日至十七日,多次坚决拒绝”。
岛津惟新入道义弘,早已完全下定决心了。
义弘于前年剃发出家,法号惟新。只是这位”临时出家人”也有他的难处。那就是他手头只有两百兵力。
只有两百人,面子上实在不好看。惟新心想,至少也得有三千五百人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