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变心
七月十八日,副将宇喜多秀家将诸将召集至西之丸,陈述了大致如下内容:
“拥兵数万坐等敌人来攻,绝非上策。想来,如今内府所能采取的策略,大致只有三种:要么主动进攻会津,要么退守江户,或者掉头西上,直指大坂。我军理应迅速越境出兵,抢占先机才是。”诸将皆对此表示赞同。
于是,大致的分工便决定了下来。总大将毛利辉元与奉行增田长盛留守大坂城,辅佐秀赖;副将宇喜多秀家则与三成、正家等人一同进军美浓、尾张、伊势,窥探家康动向,随机应变;大谷吉继负责北陆方面的攻略;倘若家康西上,辉元将离开大坂城,与秀家共同指挥全军,如此这般。
辉元如此爽快地将实战指挥权委让给秀家,使得诸侯们的心情明朗了不少。理由有二:秀家是太阁的女婿,在大老中序列第三。无论从与丰家关系的深厚程度,还是官位高低来看,本该由秀家就任西军大将其位才合乎情理。而这位青年获得了副将之位与指挥权。为了西军的和睦,这似乎也是值得大为庆贺之事。另一个理由,则在于这位青年的战历。秀家是文禄之役的日军总司令。此日聚集于西之丸的诸侯,几乎所有人都曾一度在秀家麾下作战过,连辉元也不例外。作为武人,这位青年富有决断,且英勇无畏。诸侯们对此都十分了解。
“若是备前守大人指挥,那就放心了。”
诸侯们小声地如此交头接耳道。
秀家的行动非常迅速。此时,在京畿地区,有两座明确打出东军旗帜的敌方城池。一座是细川幽斋据守的丹后田边城,另一座是鸟居元忠所在的伏见城。
秀家于当天便命令以小野木公乡为主将的一万五千人马向丹后田边城进发。追随公乡的诸侯中,也多有在丹波、但马拥有领地之人。一万五千大军完全离开大坂城,大约花费了两个小时。大军声势浩大地向西而去。接着,这位青年将进攻伏见城部队从大坂出发的时间定在次日十九日清晨,并进一步指定了数名武将作为自己的副手。这些武将包括毛利宰相秀元、岛津兵库入道惟新、小早川中纳言秀秋等人。
“啊,不……”
突然有人出声。“将金吾大人列入进攻伏见城的名单,是否有所不妥?”
发言的是增田长盛。
“金吾”是卫门府的唐式称呼。秀秋之所以被称为金吾,是因为他八年前曾被任命为左卫门督。“金吾”这个称呼,与这位骨骼纤细的仿佛一握即碎、年方十九的傲慢少年倒也颇为相称。
“金吾有什么问题吗?”
“关于那位大人,有种种风评。”
“是因为金吾身边有不少恶劣的随从吧。”
秀家咧嘴一笑,随即表情骤然严肃起来。那神情仿佛正在逐一回想那些恶劣随从的嘴脸。
“那些风评我也有所耳闻。”秀家像是要做出决断似的说道。“所以我才要试试他。不必担心。即便是金吾,也不至于蠢到突然就投奔到伏见城去吧。”
西军首脑的会谈至此结束。奉行的使者,这一天也匆忙赶往那位正沉溺于放鹰、河猎之乐的”第一胡乱之人”的住处。
小早川秀秋率领着他引以为豪的一万五千六百七十五名筑前兵离开博多,大约是在七月十日前后。一行人先到小仓,然后从那里经海路前往大坂。
船队抵达大坂的具体日期同样不详,但大概是在七月十四、五日左右吧。在这里,秀秋从特意乘船前来迎接的增田长盛口中,第一次得知了三成举兵的消息。
“竟然有这种事!” 秀秋抓住船舷,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哦呀,您原来不知道吗?” 长盛说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 少年像是生气似的回道。
“这么说来……” 长盛望着庞大的船队,窃笑起来。“您带着这么庞大的军势,原是为了去支援内府的喽?”
“……”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金吾大人您是丰家的亲戚。事到如今,这反而成了好事,不是吗?”
不知有什么好笑,长盛又一次嗤嗤地笑了。少年将军议抛在一边,终日沉溺于放鹰和河猎。用世俗的话说,这简直像是三成准备好了锅,而秀秋这只鸭子自己背着葱跳了进来。他感到这局面荒谬得让他无法忍受。
虽然终日放鹰度日,但少年还是做了两件事。首先,他秘密派遣使者前往伏见城的鸟居元忠处,提出希望一同守城。然而,这一请求遭到了冷淡的拒绝。接着,少年又向他的兄长木下延俊提出借用姬路城。这是为了在一旦开战时,能从背后牵制大坂。但这次交涉也同样无果而终。
秀秋彻底闹起了别扭。就在这时,进攻伏见城的命令送达了他这里。
秀秋真正地恐慌了起来。伏见城的守将正是他的兄长木下胜俊。少年素来以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为傲,也知道姑母北政所宁宁大人十分疼爱胜俊。
少年命令两位重臣平冈赖胜和稻叶正成随他前往京都。
这位姑母虽然让他喜欢不起来,但事到如今,除了借助姑母的智慧外,似乎别无他法了。几个时辰后,在夜色中也能看清的一团白色尘土,沿着淀川沿岸,向着京都方向飞驰而去——那是一队疾驰的人马。
大老秀家曾说”金吾身边有不少恶劣的随从”,而他说这话时,脑海里几乎可以肯定浮现的,正是北政所宁宁的身影。
宁宁同父异母的哥哥木下家定(旧姓杉原)子女众多。家定是个老好人,在历史上连一丝微小的污点都未曾留下,唯独繁殖能力异常旺盛。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算是弥补了妹妹无子的缺憾,甚至可谓贡献巨大。光是男孩就有四个——这还不包括太阁秀吉强塞给他抚养的松之丸殿所生的两个男孩。
天正十年,这位哥哥夫妇生下了第三个男孩。
“哎呀,又生了一个。” 宁宁微微蹙起了眉头。
对于繁殖能力旺盛的同性,宁宁大多时候是羡慕的,但也有时,她会因为自己与这种女性属性无缘而感到一丝微妙的优越感。宁宁就是这样一位女性。
虽然心里不太情愿,但她还是决定前去送份贺礼。那时,她的哥哥还只是织田家的一名下级武士,获赐了长滨城附近一处相当不错的宅邸。宁宁走进产房,端详着婴儿。小家伙一张清秀温润的小脸,肌肤看着也格外柔嫩。宁宁客套地伸出食指让婴儿握住。
婴儿回握了过来。居然是一股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量。宁宁心头一颤,一股战栗感猝然窜起,仿佛刺穿了自己常年精心披挂的铠甲。
(这孩子和我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特殊的缘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袭来。如同大多数女性一样,她也并不特别讨厌”命运”这种想法。仿佛担心被婴儿身上那种令人心神不宁的、甜腻的气味所陶醉,宁宁逃也似的回到了城中。想要将辰之助据为己有、亲手将他抚养长大的愿望,与日俱增。
经过三年的犹豫不决,她终于向丈夫坦白了这攫住自己的奇妙束缚。刚刚升任关白的丈夫咧着嘴笑了笑,又慌忙板起脸,恢复了正经。这一年,秀吉的智谋如同夏日清晨从溪谷间涌出的云雾般,从他全身蒸腾勃发。他忍不住失笑,或许正是觉得妻子那双凝视着白色襁褓深处的眼睛完全与自己相反,显得如此异样而令他觉着有趣。
总之,无论增加多少养子,也无需担心没有土地分封给他们。
宁宁将辰之助接来,疼爱有加。从某种意义上说,辰之助就像是她养的小狗。这份宠爱持续了数年,就在幼儿特有的那种令人心痛的可爱消失的同时,他也以与到来时相同的突兀,离开了她。
宁宁抓住那个鼻青脸肿、在走廊上啪嗒啪嗒乱跑的儿子,对自己的不幸大肆哀叹。最让她感到泄气的,是这少年迟钝的悟性。在这个时代,贵族的教养首推和歌之学,但辰之助在这方面毫无天赋。“物之哀”他总算还能勉强理解,但一到”幽玄”之境,就完全束手无策了,无论长兄胜俊如何帮他修改润色,也毫无进步。
“这孩子好像不太聪明。”宁宁想。
然而,一旦有人想要贬低他,宁宁便会立刻变了脸色。她设定了高不可攀的目标,一味地鞭策着这个外甥。
文禄三年,少年十三岁了。去年元服,改名为秀俊。听说他要成为小早川家的养子时,宁宁体验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感。不过说实话,秀俊的心情也完全一样。少年立刻放弃了所有努力。他不努力的时候,天也没塌下来,地也没陷下去,跟姑母说的完全不一样,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秀俊之所以被送出去做养子,是因为前年淀殿生下了秀赖。太阁对秀俊的宠爱急速冷却。尽管就在一两年前,他还常说”要让我隐居份的领地由他来继承”,并不断为他谋求晋升官位。不仅宠爱冷却,太阁似乎还将秀次、秀俊等一众养子们视为将来将天下让与亲生儿子时的障碍。
第二位”恶劣的随从”黑田如水,便是在此时登场的。
“他们是障碍。” 如水看透了老权力者内心的盘算。“既然阿拾已经出生,金吾迟早会被除掉。”
在他看来,避免悲剧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他送去做别人家的养子。如水暗中试探了太阁的心意,得到了类似默许的回应后,便立刻着手进行此事。
但,他全然没有那种将金吾安排到别家、从而攫取巨额谢礼的卑劣想法。这对他而言,是一场智力的游戏。运用谋略,由此催生出巨大的好意与怨恨,引发冲突,最终一切又都按照自己绘制的蓝图收场——这才是如水最大的乐趣。
“毛利家不错。” 如水想道。毛利辉元没有子嗣。
但是,对于是否直接向辉元提出此事,聪明如他也感到些许犹豫。原因在于,两家的门第不大相称。毛利家是能追溯至天穗日命的名门。而秀俊的本家杉原家往上数几代,最多也只是在播磨国龙野做过短暂的小豪族而已。如水本人虽然惊人地缺乏对名门的崇尚,并彻底蔑视血统尊卑的概念,但即便在他看来,这门亲事也有些不够对等。如水断定,辉元不适合作为这类交涉的对象。这位以愚直和急躁著称的大老,稍有不慎就可能因惊慌失措而脱口说出”难道我们家要混入农民的血统吗?“之类的话。
最终,如水选择了其叔父小早川隆景作为交涉对象。、
隆景以其理性睿智的品格,赢得了包括太阁在内的诸侯们的敬慕。或许是因为隆景与如水拥有同类型的才能,两人常被拿来比较。但论及风评,如水可谓一败涂地——无论是赖以立身的智谋韬略,还是处世立品的器量格局,这位“谋略家”都远非隆景的对手。但,尽管如此,如水却并不讨厌隆景。非但不讨厌,他甚至比任何诸侯都更高度评价隆景的能力,并对隆景那份温和的容貌怀有强烈的憧憬。但内心所抱持的情感,却也不完全是尊敬。有时他甚至会想,要是能设法让这位从容沉静的隆景暴跳如雷一次就好了。因此,选择隆景作为交涉对象的背后,隐藏着一丝小小的恶意。可以说,这是如水的报复。
如水与生驹亲正一同造访了伏见的小早川府邸,并游说道:
“通过这门亲戚,毛利家可保安泰,丰臣的天下也将稳如磐石。”
“这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我立刻转告辉元。”
隆景多次对他的智谋表示钦佩。如水怀着些许失意踏上了归途。
送走如水之后——一顶轿子飞快地驶离了小早川府邸。里面坐的是隆景。这位曾被秀吉盛赞为”日本第一智者”的大老,此刻已是心潮澎湃。
隆景平日里一向蔑视名门血统的骄傲,视其为衰亡的显著征兆之一;然而,当如水提出这门亲戚时,攫住这位智者的,却正是那种名门血统的骄傲。隆景被一股嫌恶之情所淹没。就如同抓到了毛虫一般,“恶心”的感觉率先袭来,而立场上本应最先考虑的、毛利本家可能被篡夺的危机感,反倒迟了许久才涌上心头。
(一定要阻止他。)
智将在狭窄的轿子里,多次擦拭着不断渗出的黏腻汗水。
阻止的方法,他已然想好了。那就是由小早川家代替本家,收养那位”第一胡乱之人”。和辉元一样,他也没有亲生儿子。为此,隆景已将父亲元就晚年所生的儿子秀包收为养子。但秀包已被赐予久留米十三万石,另立门户了。
问题在于太阁的意向。如果太阁明确说过要让金吾入继毛利家,那就毫无希望了。但如果只是如水自作主张选中了毛利家,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几十分钟后,轿子停在了靠近大坂城护城河边的施药院全宗的府邸。隆景选择全宗作为商议对象,是因为他是太阁的侍医长,且对此类机密消息有着惊人的灵通。
据全宗说,他确实听说过要让金吾去做养子的传闻,但从未耳闻过要让他入继毛利家之类的话。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隆景说道:
“不,还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务必让金吾大人成为我家的养子。”
全宗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此刻,在殿下的侍医长看来,这位”日本第一智者”简直是疯了。
隆景劳烦全宗,在当天之内就将自己的意愿传达给了太阁——必须赶在如水进一步行动之前。
据说,太阁喜形于色地说道:
“金吾这小子,真是找了个好父亲啊。”
太阁虽然接受了隆景的请求,却觉得十分对不住隆景。秀吉赐给了这位即将退出中央政坛的挚友筑前国内五万零五十石领地,并且全部免除了军役负担。当时诸侯的隐居料,行情一般是三千石左右。三成对主公的过分慷慨感到震惊,曾委婉地提及此事,秀吉却罕见地高声叱责了这位宠臣。
文禄三年十一月,秀俊前往三原,顺利成为隆景的养子,并与宍户元续的女儿举行了婚礼。如水仿佛就等着这一刻似的,将他的侄女婿平冈赖胜作为家老送入了小早川家。
翌年(文禄四年),隆景干脆利落地将筑前一国和筑后二郡让给了养子,自己移居备后的三原城。出人意料的是,在隐居之际,隆景允许小早川家的谱代家臣随他一同移居三原。就这样,浦氏、乃美氏、井上氏、鹈饲氏等七十名体现了小早川家辉煌精神的栋梁之材,此时选择了与旧主同行。 金吾得到的,就像是一座华丽却没有灵魂的空寂伽蓝1。这正是隆景的报复。无论是对于如水,还是对于纵容了那场诡计的太阁,这位智将都感到一股难以平息的愤懑。话虽如此,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隆景预见到了人才大量流失所带来的悲剧性结局。
庆长二年,在隐居三原两年后,智谋之士隆景因中风猝然离世。同年,爆发了庆长之役。已经改名秀秋的少年被推上日本军总大将之位,与四十二路诸侯一同渡海远征。也就是说,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成了统领大军的统帅。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翌年,庆长三年一月,前往救援蔚山城的少年亲自挥枪,立下了斩杀十三名明军的殊勋。当然,这不过是在败逃的、无力抵抗的敌兵背后刺了十三枪而已。但不知为何,自此之后,在朝诸侯对这位”胡乱人物”的评价大为改观。不久,太阁的召还令抵达。秀秋跳上了归国的船只。
四月,日本已是嫩叶初生的季节。出征时还在修建中的伏见城已然竣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景象让做着荣耀美梦的骄纵少年心潮澎湃。秀秋挺起胸膛,穿过了伏见城的城门。
数小时后,少年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同一座城门。
就在那数小时之间,这位骄纵的少年失去了五十二万石的领地。
被侍童搀扶着现身的太阁秀吉说道:
“金吾,你究竟是区区一介小卒,还是一军之大将?”
他劈头便如此说道。
这位老权力者反复斥责他身为大将却屡有不当的轻率之举,最后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
“而且,你难道不是在确认了敌军已转为败退、绝无性命之忧之后,才冲出去的吗?”
这说法真是刻薄之极。秀秋感到了无力。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再说什么也是徒劳了。
确实,对老人而言,这是计划之中的行动。太阁虽然严厉斥责了少年的轻率,但说实话,那件事本身根本无关紧要。相反,他甚至想称赞一句”干得好”。他之所以决定收回那五十二万石领地,是因为他得出结论:妻子的这个外甥根本没有能力统治如此大的领地,将大块领地交给他,无论对自己的儿子秀赖,还是对领民都是有害的。
实际上,这位少年大名的风评极差,辅佐官山口正弘送来的报告中没有一份是说好话的:秀秋处处以丰家亲戚自傲,无视小早川家的家法和军法。他刚到筑前不久,便强行实施检地,额外榨取出了二十万石的新知;他躺着接见重臣。对劝诫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反应,还亲手斩杀了数名试图进谏的重臣。结果,有识之士们纷纷以生病或参拜寺院闭关修行等为借口,早早逃离,家臣团内部动荡不安。而且,他虽以丰家亲戚自傲,却对姑父秀吉缺乏敬意,甚至流露出对被送作养子一事的怨恨——其中,尤其让秀吉深受刺激的是最后那项”甚至流露出对叔父的怨恨”。他想,自己尚在人世时便已如此,若我死了……想到这里,老人不禁脊背发凉。
这时,第三位”恶劣的随从”登场了。
德川家康。
但他在秀秋失领地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却有些模糊不清。通俗读物中记载,是家康安抚了叫嚷着”把治部少辅交出来!“的秀秋,并向太阁恳求,最终使其放弃了转封越前的决定,但这似乎是个误会。且不说”把治部少辅交出来!“云云,此时三成已前往会津,并不在伏见;而且直到庆长三年八月太阁去世时,这位能吏依然担任着筑前的代官。秀吉最终也未曾宽恕秀秋。
家康的”贡献”——如果这也能称之为贡献的话——能够明确指出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在失意的公子耳边低语:
“筑前太远了。要一步一步地拿回来。”
在太阁死期临近的此时,这成了极具暗示性的提点;
另一件则是在庆长四年二月,趁着婚约骚动的混乱,强行促成了让这位骄纵的少年恢复筑前领地的决定。
三位”恶劣的随从”各自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即,宁宁负责养育,如水负责将其推上社会,而家康则在他失势时施以援手。
让我们继续讲述木下一族的故事吧。这个夏天,这一族陷入了盛大的迷走状态。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那感觉,就像是因硝烟气味而迷失了归巢本能的蜜蜂一般。
宁宁居住的京都三本木邸位于御所的东南,若狭池畔。府邸规模宏大,以至于市民们称之为”京都新城”。太阁在诛杀关白秀次一族后,作为聚乐第的替代,建造了这所别邸。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宅邸的处处都映照着当时秀吉的心境,弥漫着一种近乎枯寂的悲凉气息。总之,对于寡妇宁宁而言,这里是再合适不过的栖身之所了。
十八日深夜,小早川秀秋跑进了这座府邸。
“什么?八郎大人2命令你攻打伏见城?八郎大人是在怀疑你啊。”
姑母嗤嗤地笑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去攻打呢。城里可是有兄长在啊。”
叔母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不过,治部少辅这事做得也未免太见外了。”
“啊?”
“既然要举兵,事先跟我这老尼悄悄打声招呼不就好了吗?”
“确实如此。” 骄纵的少年咧嘴笑了笑。
这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在秀秋听来,这简直就像是在说笑。
“看来我是看错治部少辅了。” 姑母继续说道。“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骄纵的少年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题的走向似乎有些不对。少年心想,即便从暗处突然飞来一块石块,自己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吃惊吧。
而”石块”却接二连三地飞来:
“主计头也好,太夫也好,都没有那样的胆量。怎么可能有呢?治部少辅以还不及你一半的身份地位,却要对抗二百五十五万石的大敌。”
这话简直像是在说:你有五十二万石,到底又在做些什么?
“说实话,” 这位令人生畏的姑母继续说道,
“我过去讨厌那个男人。虽然觉得他聪明,但归根结底,认为他不过是个只会算计的人。但现在,我为自己当初的愚昧感到羞愧。”
“……”
“九泉之下的太阁殿下想必也会非常欣慰吧。他一定会说,真不愧是治部少辅,不愧是我提拔并宠爱过的人,果然有其价值……”
姑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是很少见的事。少年差一点就要被感动了。他从未目睹过如此戏剧性的转变,而且,坦然接受了自己命运的人,总是带着几分令人动容的色彩。但是,怨恨阻碍了他与姑母共享这份感动。那是针对三成的怨恨。确实,自己接受质询的那天,三成并不在伏见。但仅凭这一点就能说他是清白的吗?他是有罪的。证据就是,那个男人曾一度将筑前视为己有。
这个内心充满自卑感的少年猜疑心很重,而且在这种事情上,会执着到令人厌烦的地步。
“也就是说……姑母大人您是打算支持治部少辅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但是,我欠内府一个人情。”
“人情?是指筑前的事吗?”
叔母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内府可不认为他给了你什么恩情。那个男人是想让我欠他情。无论如何,这份人情去年就已经由我这个姑母还清了。”
“啊?”
“如果你姑母我禁止主计头他们接近内府,那么现在被勒令在领国蛰居的,恐怕就不是治部少辅,而是内府了。”
少年心想,确实如此。
“那些事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的问题是少将胜俊。”
姑母以这样的口吻,将话题拉回了正题。
“你给我去包围伏见城。”
“是……”
“鸟居元忠当然会警惕你们兄弟里应外合。说不定,他反而会把少将赶出城来……”
“如果算计落空了呢?”
“到时候就由我这个姑母进城去。他们休想杀他!”
宁宁几乎是喊出了最后这句话。少年感到有些害怕。这位叔母为了救兄长,真的可能闯进城去。
宁宁在这次动乱中站在了三成一边。不少史书将清正、正则等人支持家康归咎于她,但宁宁对此有资格提出异议。
要证明这是冤罪,并非什么难事。因为宁宁有六个侄儿需要她照拂。他们分别是:领有若狭小滨八万一千五百石的少将胜俊、同样领有若狭高滨三万石的宫内少辅利房、领有播磨三木二万石的右卫门大夫延俊、领有丹波一万石的信浓守俊定,接着是金吾秀秋,以及出云守秀规,共六人。
关于秀规,除了他曾蒙太阁赐予偏讳”秀”字,以及在大坂夏之阵中为秀赖殉死之外,没有留下任何详细记载。大概在这个夏天,他还年幼吧。这六个侄儿,除了三男延俊娶了细川忠兴之妹加贺为妻之外,其余全部支持大坂方。不仅是侄儿们,连宁宁的堂兄弟、丰冈城主木下长房也决心与丰家命运与共。
宁宁虽然宣称要亲自进城,但幸运的是,她最终没有进行这场冒险。
鸟居元忠并没有坐等那骄纵的少年来围城。仅仅是听说小早川军将作为先锋前来,就已经足够了。
元忠早就想好了,要将壮丽华美的伏见城作为自己的墓地,但他也有自己的担忧。那就是,在法律上,伏见城的城将是木下胜俊,而自己只不过是一名守备队长。墓碑上肯定会刻下名字。但是,自己的名字恐怕会以小而谦逊的字体,刻在少将胜俊的名字下方吧。对于决心以一场足以流传五百年、甚至千年的壮烈牺牲奔赴黄泉的元忠而言,没有比这更不称心的事了。毕竟,这笔买卖实在太不划算了。
所以尽早把那个装饰品的城将赶走是最好的。尤其是在这种有通敌风险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但元忠却犹豫不决。毕竟对方是丰家的亲戚,是主君家康最亲近的族人。留下明显的驱逐痕迹并非上策。元忠可不想死后被人评说”哎呀,真是个功利心重的家伙”。要是落得那般评价,恐怕连成佛都难了。如果可能,他希望对方能自己逃走,而且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这才是这种情况下最理想的结果。
就在这个当口,传来了小早川军将作为先锋前来进攻的消息。元忠对奉行们感激不尽。接下来只需煽动守城士兵们的猜疑就行了——虽然士兵们早已疑心重重,几乎无需再多此一举。
十八日夜晚,元忠拖着那条不便的腿,穿过桥梁,庭院,来到了本丸。
“士兵们……” 元忠一边祈祷着自己脸上此刻浮现的是忧色,一边继续说道:
“正在喧嚷着,说什么要把少将大人您拿来祭旗。”
那位白面的歌人胜俊轻易地变了脸色。
“听说先锋明天就要从大坂出发了。”
“据说……我那弟弟也在其中。”
“等到明天,伏见的山野恐怕就要被数万大军填满了。”
“……”
“我今天已经烧掉了可能碍事的民宅,也下令关闭了所有城门。但是,唯有南门,至今还开着。”
“你是要我逃走吗?”
“悉听尊便。只是,机会唯有今晚了。”
元忠把该说的话说完,便离开了本丸。他对这位被迫在临阵脱逃和与弟弟交战这两个都不怎么样的选项间做出抉择的著名武将兼歌人,抱有一丝小小的同情。
然而,这份同情完全是多余的。
根本无需元忠劝说,胜俊从一开始就打算逃走。
虽然不愿与弟弟交战,但这仅仅是他逃走的理由中很小的一部分。
胜俊生活在与元忠截然不同的价值观里。“洛阳纸贵”——这才是这位歌人的梦想。事实上,他在三十二岁的这一年,已经留下了足以期待这一点的实绩。
胜俊无来由地惧怕死亡。在”死亡”这一点上,歌人与武人站在了对立面。对于胜俊而言,根本不存在什么”壮烈的死”。死亡意味着自我表达机会的丧失——这对他而言才是最大的罪恶——无论以何种方式死去,死亡本身都是徒然的。
胜俊也觉得,自己没有为家康效死的义务。若论与家康的关系,自己作为宁宁的娘家侄儿,与德川家并无直接主从名分,更不曾领受其俸禄。他之所以接受家康的命令守卫伏见城,说到底只是因为对方在职务体系上地位更高而已,仅此罢了。
与此相反,他对秀吉的感情则曲折复杂,笼罩着深深的阴影。对秀吉,他既有情义,也有恩情。无论如何,秀吉是母亲的情人,也是他们兄弟实质上的养育人。如果没有秀吉,他们兄弟自不必说,就连那两个官位欲旺盛的京极家舅舅,也绝不可能出人头地。
如果我支持德川之类的话,母亲会伤心的吧。为了母亲和两位舅舅,我也必须尽早离开这座城——胜俊这样想道。至于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误解,胜俊要等到两个月后才会明白。
还有一个让他不能悠闲地待在伏见城的理由。其实,大约就在此时,他留在小滨城的二千五百人留守部队,正高擎着丰臣家的旗帜,向幽斋据守的田边城进军。七月末,木下队更将转往北陆战线。这当然全都是出于胜俊的意旨,并非出于某种阴差阳错。
胜俊及其随从于七月十八日深夜从伏见城逃走了。真是千钧一发。这位歌人躲藏在姑母北政所的庇护之下,等待着炎热的夏天过去。
关原之战结束后,少将胜俊的若狭小滨领地被没收了。宁宁虽竭力斡旋,但家康固执地不肯点头。胜俊在战后九年,即庆长十四年,曾有一次重返大名之位的机会。那是因为前年其父去世,他继承了父亲的遗领。但就连这个,家康也毫不留情地剥夺了。
话虽如此,他的生活倒也并未陷入困顿。毕竟,他有宁宁这位保护者。胜俊在京都市高台寺附近得到了一块三千坪的土地,在此建造了山莊、书斋和茶室,享受着相当优雅的隐居生活。
胜俊自号”长啸子”,或”天哉翁”。“长啸”似有悔恨之意,而”天哉”又仿佛表达了对命运的接受。作为心境的吐露,这矛盾颇大,但胜俊大概就是在这种矛盾中度过了其后四十九年的生涯吧。
他的山庄常有儒者藤原惺窝、俳谐师松永贞德、兼为茶人与造园家的小堀远州等宾客来访,颇为热闹。林罗山也常为借阅珍本而登门。
长啸子创作了不少不拘古格、清新革新的和歌。
例如:
堪怜邀我至,无用灶边游。 山风穿林过,狂扫红叶秋。
还有:
冬枯万木梢,独松风中摇。 簌簌音错落,风吟细细调。
下河边长流出自长啸子门下。著有《万叶代匠记》、出仕水户家的契冲也算是他的再传弟子。在整个江户时代,胜俊都享有相当高的声誉。
在松尾芭蕉的《嵯峨日记》中,有这样一句俳句:
绕行长啸墓,抑或钵叩僧?
最终传承了木下家的家业的,是木下家定的次男利房和三男延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