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假面
六月十日,上杉景胜下令中止自今春以来昼夜赶工的神指原新城修筑工程。尽管本丸与二之丸在六月一日前已基本完工,参与工程的将士们仍难掩惊讶与徒劳无功的失落感。
不久后传出了景胜的言论:“若内府(德川家康)来犯,何必困守新城?不如主动出击至白河,在堂堂正正的野战中一决胜负。”据说景胜对满脸困惑的工程负责人如此说道。
这一句话便彻底消除了将士们的失落情绪。诚然,若固守新城,或许能在天下大军的围攻下坚持数月——但这必须以周边各城相继陷落为前提。而主将”一战定乾坤”的决断,反而更令上杉将士心潮澎湃、斗志昂扬。
“真是高明。不识公(上杉谦信)当年仅凭片语便能鼓舞军心,如今主公亦不遑多让。”上杉的老将们如此高声赞叹道。
但景胜选择野战另有更现实的考量。坦白说,此刻已无暇继续筑城。他将剩余民工与建材全部调往白河等地的城防修缮,形势可谓火烧眉毛。
虽将士斗志旺盛,景胜却对前景毫不乐观。迎击德川军的准备几乎一片空白,棘手问题堆积如山:入主会津两年仍未完善的统治体系、连年歉收导致的财政困窘、部分将士难以融入新领地——这些都令他忧心忡忡。
“带着这么多弱点还敢与内府开战,我也真是胆大。”当日景胜竟对执政直江兼续开起玩笑。
“事到如今说这些可让人头疼啊。”兼续失笑道。
“但事实如此。老实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决心与内府一战。”
“那是为何?”
“谁知道呢,大概只是心血来潮吧。”
“这可不像话。”执政再次发笑。
“兼续以为呢?”
被突然反问的执政无言以对。厌恶家康的本能、继承自谦信的大义、已故太阁的恩情——表面理由要多少有多少,连藤田信吉的出奔也可算作一条。
但这些是否真促使主公开战?兼续也无十足把握。或许”心血来潮”这个极不靠谱的说法,反倒最接近景胜的真实心境。
“心血来潮……这样不也挺好么?”
“嗯。”景胜重重地点头,“无论如何,我终究学不来前田利长那套。即便上洛向家康请罪是保全上杉家名最明智的选择…”
“无人期望您那么做。”
“或许我……”景胜略显腼腆地继续道,“骨子里就带着些麻烦的骄傲与固执吧。”
就在下令停止筑城的同一天——六月十日,景胜向重臣们递交了一份以”此番决意不上洛”开头的文书。收到这封联名信函的是安田顺易、甘糟景继、岩井信能、大石元纲、本庄繁长五人。
此刻的景胜坦率得惊人。他如实陈述了当下与德川开战的不利条件,不仅表明自己要求彻查谗言者的诉求被驳回,更提及”对方竟设定期限强令上洛”。文末更写道:“余已决意一战,若有视此战为自取灭亡者,大可随时离开会津。”换言之,景胜将去留的选择权交给了老臣们。
众将纷纷将妻儿送入会津主城——这便是他们的答复,亦是忠诚与觉悟的证明。兼续此时也将独女於松与长子竹松作为人质献上,景胜理所当然地将其安置在本丸,未给予任何特殊待遇。众将对主公的冷酷感到震惊,兼续却反而赞赏这份公平。事到如今若还要看家臣脸色行事,胜利便无从谈起。
翌日,一队人马频繁驰骋于白河周边的山野——正是景胜与其老臣们。为勘察伏兵地点与迎击德川军的最佳位置,这场领地巡视持续了整整七日。景胜尤其花费时间仔细考察了白河南方的革笼原、西北的羽太、鹤生、鹰助等村落,以及东南的关山。夏日的阳光将道路烤得干裂,每当队伍疾驰而过,必定扬起漫天尘土。尘烟后方是环绕会津的群山,而群山之上,可见巍峨的积雨云正在天际堆积。
六月十四日,家康召见了包围上杉领地的三位诸侯至西之丸,命令他们先行返回领地加紧备战。
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拥有出羽二十四万石的大名最上义光以一种黏腻的语调说道:“我果然还是得先回去啊,原本打算追随内府大人,竭尽忠诚……”
家康听着这番奉承,只觉得像有毛毛虫在背上爬。
又是这套说辞——他心想。连日来无论怎么劝说,对方的回答总是如此。
“出羽守大人。”
“在。”
“您可是米泽口的主将。”
“此事请放心。犬子义康已与家臣们做好万全的进攻准备。”
“但若在您回国前,上杉进攻出羽怎么办?”
“为效忠主君,在所不辞。”
家康暗想:若真能如此倒是好事。义光迟迟不愿回国的理由再明显不过——他惧怕上杉。但家康并不打算责备眼前这个男人,毕竟情有可原。若义光回国后稍显敌意,上杉军很可能如洪水般席卷出羽的沃野。
义光已恐惧到极点。奇怪的是,正是这个男人不断汇报会津不稳的传闻,比谁都热心地鼓吹讨伐上杉。家康从中看到了阴暗的执念——义光的算盘昭然若揭:他想夺回早年遭上杉夺取的庄内三郡。真是”忠心可嘉”。
“出羽守大人,”家康的声音柔和的像哄小猫一样:“我最迟后天就会出兵。若作为米泽口主将的您比我更晚离开大坂,其他诸侯会怎么想?”
实际上此时最上氏已暗中勾结上杉。义光不仅将六日军议详情密报上杉,去年景胜归国时,更派义康作为代表前往会津,行家臣之礼。当然,这一切都不过是为暂时蒙骗上杉的伪装。
大崎少将·伊达政宗的反应,与最上义光截然不同。
“准许我先行回国?这可真是求之不得!”独眼武将难掩雀跃之情,三十四岁的年轻特质不经意间流露无遗。
家康见状,心中泛起一丝惊诧与艳羡。想到这个十余年来屡屡搅动天下风云的麻烦人物,实际不过三十四岁,不禁既惊且羡。
确实鲜有武将如政宗这般让太阁秀吉头疼。天正十八年(1590年),他煽动大崎·葛西领地一揆,险些遭到处决;文禄四年(1595年)关白秀次倒台时,又因平日交好而受牵连遭诘问。
但每次这个滑头都以超乎太阁预期的表演轻松脱困。被疑煽动一揆时,他让金箔十字架打头阵上洛,惊得太阁哑口无言;秀次事件中的应对更是独具特色——面对太阁质问,政宗竟理直气壮道:“在下确与关白交好。但连明察秋毫的太阁殿下都看走眼,我这独眼之人看错人又有何奇怪?”
每每此时,家康都站在辩护一方。若算上小风波,这十余年简直可说是为他善后度日。
政宗表面感恩戴德,家康却难感欣慰。只因政宗与秀吉太过相似——从感性、审美到表达方式,活脱脱是另一个秀吉。或许这枭雄对秀吉的抵抗,正是敬爱的反面写照。
这种猜测不无道理。政宗兴建的多座寺庙神社,从松岛瑞严寺到大崎八幡宫,都毫不掩饰地采用桃山风格。宛如秀吉播下的桃山文化种子,在东北之地绚烂绽放。
对家康而言,这等人物岂能轻信?若真信任,又何需特意联姻笼络?
政宗主动示好的理由只有一个——夺回会津。自丰臣政权建立以来,伊达领便不断缩水,从最初的一百五十六万石,到天正十八年(1590年)被削至七十二万石,次年又减至五十八万石。
政宗想借这场动乱收复旧领。他与义光的区别仅在于行事风格——是畏首畏尾还是明目张胆。若发现收复无望,这男人定会迅速与上杉联手,如饿狼般扑向衰落的德川。
“这样也好。”家康心想。换作是自己也会如此,比起优柔寡断,这般作风反倒痛快。
“那么何时启程?”
“若蒙准许,明日便动身。”
在西之丸进行的对话平淡如水。
“容我多言一句。”家康正色道,“上杉乃劲敌。回国后未得我指令前,切勿轻举妄动。”
“这话可真无情。”政宗戏谑道,“放过这等良机,岂是大丈夫所为?”
“休要胡闹。不必这般抢功,仙道七郡自会归还。我可立约保证。”
政宗不为所动:“但这要等上杉灭亡之后吧?”
“嗯……”
“若其投降,在下岂非要入宝山而空手归?”
“怎会到那地步。”
“请放心。”政宗承诺道,“只取些茶钱便罢。”
家康不再劝阻。伊达若冒进引发全面战争就麻烦了,这绝非玩笑。但若两家在东北一隅相互牵制,反倒符合德川利益。
“尽管放手去做吧。”家康暗想,“待上杉与伊达争夺数郡之时,我将攫取更大的猎物。”
“真像啊。”
见到第三人时,家康首先想到这点。
佐竹义宣的样貌与政宗、义光如出一辙——那饱满的额头与坚毅的嘴角简直如出一辙。
仔细想来,这种相似是理所当然的。义宣的母亲出身伊达家,而政宗的母亲则来自最上家。也就是说,义宣与政宗是表兄弟关系,义光则是政宗的舅舅。然而,这三家关系却极为恶劣。采取南进策略的伊达与试图阻止的佐竹自天正十二年(1584年)以来屡屡兵戎相见。伊达与最上的关系也因政宗生母义姬毒杀未遂逃回娘家后,时常出现龃龉。关东以北的名门三家就是这种关系62。
家康对三位大名中,对义宣最有好感。最上的狡黠与伊达的贪婪虽别具张力令人玩味,但若论安心与好感,终究还是忠义笃实的义宣更胜一筹。
只是有个棘手问题——这位常陆的年轻武将与三成交情匪浅,是公认的上杉同党。但家康总不能直接问:“回国后,你打算支持上杉吗?”若如此直白,诸侯们对会津远征就会踌躇不前,夺取天下的计划可能就此流产。
最终在整个会面中,家康只是反复说着:“请代我向令尊问安。”
虽然已将家督之位让给义宣,但前任当主义重仍在大田城健在,且以亲德川著称。不过这份”亲善”也未超出表面客套的范畴。
义宣当日便离开大坂,在伏见停留两日后踏上了归途。
回到水户的青年毫不避讳地开始招揽浪人。据记载,慕佐竹盛名而投奔常陆的浪人超过四万之众。义宣则对外号称聚集了七万大军。
六月十五日,家康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敕命。
当日,前来西之丸的秀赖赠予黄金二万两与军粮米二万石,作为会津远征的饯别之礼。由此,家康获得了”奉秀赖之命讨伐上杉”的大义名分。
然而另一项”恳请殿下借兵以壮远征声势”的请求却被完全无视。八岁少年紧闭双唇,始终未发一言。那刻意噘起的嘴唇,竟与秀吉相似得惊人——那神情分明在说:“其实我很不高兴”。
从少年的拒绝中,家康看到了三成的影子。虽说这并非他第一次从丰臣家的冷淡反应中嗅出佐和山城主(三成)的手笔。简言之,为获取敕命而绞尽脑汁的这十天里,家康处处都能看见三成的阴影。
奉行们的抵抗顽固得前所未有。威胁利诱全无效果。他们装傻充愣,互相推诿责任,最后竟提出”须先获得朝廷许可”的说辞。那语气仿佛在暗示:只要得到天皇诏书,敕命立刻就能下达。
家康遂派茶屋四郎次郎在朝廷活动。然而进展全无头绪。据说茶屋被权大纳言劝修寺晴丰教训道:“若无丰臣家正式请愿,此事难成。天皇诏书就是这样的。”
简直就是在踢皮球。
六月八日,家康终究还是设法取得了天皇诏书。
然而事已至此,奉行们仍未停止抵抗。细想之下实在荒唐——丰臣家本就是踩着百官之首的关白之位膨胀而成的政权机构。其存在前提本就需要天皇的默许或委任。既然朝廷已首肯,奉行们理应二话不说下达敕命。
家康死死咬住这点不放。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七日。出征日期一拖再拖。蹊跷的是,只见有人称赞奉行们顽强,却无人指责他们抗命。挨骂的反倒是家康——世人印象中,仿佛只有他为了私怨强推会津远征。
“必是治部少辅在背后操纵!”家康对此深信不疑。除三成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设计出如此狡猾的剧本。
家康被耍得团团转,只觉一切都被搅得乱七八糟。即便勉强下达敕命后,奉行们的刁难仍未停止。同月十五日,玄以、长盛、正家三人联名禁止诸大名在七月十日前出兵。
“照这进度,等杀到会津都要下雪了。”家康抱怨道。
当晚他与侧室们共进迟来的晚餐。出征在即,家康终究无法默默启程。
这些在当地娶的妻妾都还很年轻。
阿龟(お亀)本是京都石清水神社神官清水清家之女,曾嫁与竹腰助九郎后离异,于文禄二年(1593年)十九岁时成为侧室。时年二十六岁的她,日后将为家康诞下尾张义直。
阿万(お万)乃伊豆浪人正木邦时之女,在三岛驿站做侍女时被家康收用。她将在两年后诞下纪伊赖宣,隔年又生下水户赖房,时年未满二十。
阿胜(お勝)又称阿八(お八),十年前以十三岁之龄侍奉四十九岁的家康。
“明日黎明,我将离大坂讨伐上杉。”席间家康轻描淡写地说道。
仅此一言,侧室们便齐刷刷投来哀切目光。
“这什么表情。”家康苦笑道。此刻除了苦笑别无他法。“不必担忧。已嘱咐旗本天野康景与佐野纲正好生照看你们,还留下五百护卫。安心等着我带土产归来吧。”
这番拙劣的谎言令他自己都生厌。若石田军起事,首当其冲便是这西之丸。借用伊达政宗的说法,家康的妻妾在敌人眼中无异于金山银山。三成会如何处置这些俘虏?家康心中也没底。或许会作为要挟筹码,也可能干脆杀之而后快——家康已半是认命地接受了这种悲剧可能性。
抬眼正对上阿胜泫然欲泣的面容。
“带我走。”她双手合十恳求道。
“……不可。”
“为什么不可?”阿胜的声音竟带着几分泼辣。
“我自然想带你们同去。但出征会津的大名们都将妻儿留在大坂。如果只有我携侧室出行,岂不坐实’内府欲对丰臣家图谋不轨’的猜疑?”
侧室们顿时哭作一团,恍如遭无情骤雨摧折的花园。家康几乎想夺路而逃,下一秒阿胜已如雌豹般扑来,死死搂住他的脖颈。家康老迈的身躯跌坐在地,喘息连连。
庆长五年(1600年)六月十六日,家康仅率三千德川兵离城。士气实在称不上高昂——兵力寡少或许正是奉行们禁止七月十日前出兵的阴谋得逞所致。
当日家康仅着狩衣戴遮阳笠,轻装简从。本想借此彰显”讨伐上杉无需披甲”的从容,但看惯太阁华丽出征场面的大坂市民对此完全不感冒。
原文为:“関東以北の名門三家はだいたいそうした関係にあっ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