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命运之矢
在家康渡过伊势湾的六月二十日,三成向直江兼续呈送了一封以“长期以来之谋略,尽可尽数施展”开头的书信。
“内府已于前日十八日最终从伏见出兵。吾视此为上苍之助,亦打算于下月初离开佐和山前往大坂。此外,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两位大老乃吾不二之盟友,敬请放心。”
内容大致如此。然而,此信被强烈怀疑是伪书。理由在于,“长期以来之谋略”一句,仿佛三成与兼续之间长年累月一直存在打倒家康的阴谋,且此时身在安艺的辉元被称为不二之盟友也显得蹊跷。但若将“兼々”理解为“数月以来”,则此信本身倒也并无大碍。或许对于三成而言,若非用“长期以来”这样的词语,便无法表达当时自己的那份激动。顺便一提,关于毛利辉元,也有若干证据可以认为,他在此时期已然明确下定决心支持三成。
家康虽已北去,但佐和山之狐64仍继续隐藏着爪牙。他虽频频向交好的大名送去书信,慨叹家康无视丰家意向、强行东征之厚颜无耻,但信中绝不包含任何暗示举兵起事的词句。他极力避免贸然起兵,致使家康掉头返回。此外,三成在举兵之前,有两位务必想要争取其心意的人物。其一是伊予土居的大名安国寺惠琼,其二是越前敦贺城主大谷吉继。然而,二人所能带来的东西并不相同。惠琼是毛利家的智囊,拥有足以左右四万大军的能量。若论动员能力,吉继远不能与惠琼相提并论。吉继能否动员三千人都很值得怀疑。但此人却拥有被誉为当世首屈一指的军略和人望。究竟哪一位对自己更为重要,连三成自己也难以判断。两人都是取胜所不可或缺的。唯有这一点,是清楚到令人厌烦的程度。
吉继率领敦贺兵一千余人,于六月三十日从伏见出发,踏上了东征之路,到达美浓垂井是在七月二日。吉继在此地让士兵暂时休整,并派遣家臣金崎椿斋前往佐和山。目的是为了代替蛰居中的三成,去迎接其远征会津的长子隼人佐重家。
对于三成决定与上杉交战一事,吉继心中略感蹊跷,但根据佐和山的来信,此事已获得家康的首肯。
吉继为好友的变化感到高兴。他觉得,那家伙吃了苦头以后,总算成熟了不少。而且吉继还有一件更大的喜事,那就是三成选择了他作为今年十三岁的长子的后见人,三成选择他作为重家的人生之师,若非抱有绝对的信任与尊敬,是不可能这么做的。吉继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重家。
但少年并未出现。椿斋带来的是三成的重臣柏原彦右卫门。
连口信都无需听了。单是三成派来了彦右卫门这一点,吉继就已经理解三成的意图了。
“是来迎接我的啊。”
吉继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般。
“当然,我立刻就去。请你先回去,转告治部少辅。”
吉继乘坐的是板舆。大约从天正十四年左右吉继患上了麻风病,后来病情逐年恶化,他的身体已衰弱到无法承受骑马的程度。吉继羞于将自己丑陋的面貌示人,因此总是将一块方形的布袋从头顶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而且这双眼睛也仅能模糊地辨识眼前的动静而已。
在板舆的摇晃中,吉继多次懊悔自己的疏忽。在家康东征期间,关于三成可能起事的传言,当然也传到了他的耳中。但是,吉继并未相信。自己还特意跑到垂井这种地方来迎接重家,这便是最好的证据。
吉继非常尊敬友人的智慧与才干,但论及军事才能,则是另一回事了。吉继心中难以否认地认为,若论战场上的谋略较量,自己要比他高明得多。首先,那男人缺乏关键的勇气。一个每次上战场都会浑身发抖止不住的人,怎么会想出如此重大的计划?更何况对手是连太阁都感到棘手的善战者。治部少辅不可能赢。
老实说,吉继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三成与家康扭打在一起的景象。若勉强去想象,那本应令人心潮澎湃的场面只会变成一幅滑稽的漫画。吉继不相信友人会起兵,还有另一个原因。
这位敦贺城主倒也并非什么圣贤君子。
三成心中有着人应当如何生活的理想图景,并且绝不宽恕违背它的人;但在这一点上,吉继的思虑则更为圆融。吉继会以得失利弊来判断。即使目睹不正之事,若揭发它会于己不利,他也会保持沉默、视而不见,具备成年人的智慧。从这个意义上说,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接下来是德川的时代了,德川的时代不久就会到来——吉继如此认为。并且,对于这一事态,他在此时已大半接受了。家康的野心昭然若揭,但只要他能让秀赖得以安身立命,那或许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吧,吉继这样想到。
吉继一直留意着要始终处于家康的视线之内。之前婚约风波时,他第一时间赶往伏见德川府邸;以及在调解那次宇喜多家族内讧时拉上榊原康政,都是出于这个目的。他是想将调解人的荣誉也分给德川一份,借此博取家康的欢心——这种心情在当时吉继的心中强烈地起着作用。
这番接近带来了丰硕的成果。今年春天,吉继收到了家康有意给他增加十二万石俸禄的内部通知。这简直是如梦一般。敦贺领地是七万石,他的次子赖继曾受太阁赐予木下姓,在越前领有二万五千石。如果这次加封能够实现,大谷一族的知行合计将超过二十万石。
一个丰后的浪人之子,花了二十六年时间,终于爬到了这个位置。事到如今,若是被卷入什么不妙的阴谋之中,那可就不太好了。吉继对那些传言充耳不闻。治部少辅会起兵?他心想着“简直胡说八道”。然而,传言终究还是真的。
匆忙赶往佐和山的吉继,心境极为悲怆。然而,他却丝毫没有产生过诸如“不如就这样直接去江户吧”之类的念头。尽管那才是从灾祸中逃脱最可靠的方法。
接下来的五天,吉继留宿在佐和山城,竭力劝说友人,真可谓是苦口婆心。综合各种记载了二人对话的史料来看,三成的主张大致如下:
“内府近年来的所作所为,不仅违背殿下的遗命,而且对秀赖公的漠视极为严重。若对此放任不管,天下终将归于德川所有,局势已经昭然若揭,如同观火一般分明。我们自幼蒙受殿下大恩,岂能对此袖手旁观?应趁内府东下之机,及时将其讨灭。”
都是些堂堂正正的大道理。
吉继则始终劝说他要谨慎自重:
“确实,内府的所为专横至极,难以饶恕。这一点我承认。但是,内府至少目前尚未企图废立秀赖公。况且,内府的威势日益高涨,几乎无人敢与之敌对。相比之下,你长久以来已招致诸将的怨恨。如今若起兵,以七将为首的那帮人必定全都支持内府,成为我们的敌人。治部少辅啊,何不等待时机呢?不久内府便会年老力衰,而秀赖公如同嫩竹一般,终究会茁壮成长。”
“我已经等了两年了。”三成发出阴沉的声音。“两年之内,已有八十多位诸侯被那个男人拉拢了过去。”
“……”
吉继一时有些慌乱。那时,他竟一本正经地思考着一个荒谬的问题:自己是否也该算入被拉拢过去的八十人之中。
“现在局势已经这样了,”三成继续说道。“倘若上杉中纳言也降服于那个男人麾下试试看。到那时,敢对内府的专横提出异议的大名,恐怕一个也剩不下了。若要起事,就在当下。唯有此刻了。”
“即便起事,治部少辅您有获胜的把握吗?”
吉继一不小心说出了这话。本是来劝说其自重,却问起胜算如何,想想也确实奇怪,但吉继并未特别感到矛盾。如果三成能够获胜,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有十足的把握。”三成陡然来了劲头。“能够取胜的盟友,我已经召集齐了。上杉、佐竹,还有佐竹的与力大名多贺谷和相马,信州的真田,他们站在我们这边基本是确定无疑的。大老宇喜多、四国的长宗我部、九州的小西、立花、岛津等将领,想必也会毫不犹豫地为秀赖公效力吧。当然,毛利一族也可视为我方盟友。我打算将兵力分为三路,从三个方向进攻江户。你就等着看吧,最迟明年春天,江户城就会陷落。”
“如果内府掉头回来攻打大坂怎么办?”
“他得先收拾掉上杉和佐竹才行!内府的军队不过三四万。而且其领国内还有十五座支城。即便德川军西上,最多也就两万人左右吧。刑部,你总不会真的担心十万大军会输给区区两万敌人吧?”
这是一幅令人心潮澎湃的蓝图。但吉继完全不以为然。三成只是挑拣了对自身有利的部分拼凑起来罢了。
总之,给人一种极不靠谱的感觉。就像一场赌博——吉继对友人的盘算抱有如此不可靠的印象。
商议直到七月七日,也未能得出结论。
“抱歉,我还是决定东征关东。”
“……”
“对不住了。”
吉继离开了佐和山城。但是,大谷部队翌日也并未从垂井开拔。七月八日,吉继派平塚为广前往佐和山。目的当然是通过与三成也交好的为广之口,去说服友人。平塚因幡守为广是吉继的与力大名,是美浓垂井一万二千石的领主。吉继选择垂井作为会合地点,也有这个原因。但是,为广的劝说也未能打动佐和山城主。
八日夜晚,吉继向全军宣布,决定于次日清晨出发前往关东。
然而,仅仅过了一夜,他的决心就彻底改变了。
当天,吉继为慎重起见,再次命令为广前往佐和山。结果与上次完全相同。十日,吉继将自己关在住所的房间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大人正在犹豫不决。”
将士们如同被烈日灼烤的庭院里的向日葵般垂着头,度过了那一天。
吉继的理性劝告他应尽早离开垂井。已经耽搁了九天。若再滞留下去,不知会传出多么难听的流言蜚语。
但是,吉继无法行动。说实话,这几日间,敦贺城主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吉继不忍背弃三成,三成信任自己为友人、并向自己吐露了秘密计划,事情成败与否,已经无所谓了,若在此刻对治部少辅见死不救,我的武士之道将无以自立——他陷入了这种决绝的心境。
顺便一提,两人之间流传着这样一段轶事。
只知道是文禄年间,具体日期不详。那天,在大坂城内的山里丸茶室,由秀吉主办了一场茶会。此时,吉继的病情似乎已经相当严重。全身出现红斑,一处刚愈合,另一处又肿起。总之,奇痒难忍。但即使用力去掐,感觉也如同死了一般麻木。抓挠的伤痕处渗出脓水,浸湿了刚换上的绷带。
出席茶会的诸侯们,都不愿坐在这个如同活生生坠入地狱的男人旁边。吉继因拗不过秀吉的怂恿,才来到这种场合,他为自己意志的软弱感到后悔。
稍迟一些,三成来了。
“哟。”
就那样,三成随意地坐在了吉继旁边的旁边。三位客人的座次依次是:吉继、行长,三成。
当井户茶碗从次客手中传递过来时,吉继凝神聚气于丹田,准备按茶道礼仪饮茶,却不慎将一滴鼻涕掉进了茶碗里。小西行长对混入鼻涕的茶感到畏惧,不由得欠身欲起。当时欠身欲起的并非只有行长一人。吉继茫然自失。
就在这时,三成开口了:
“刑部,还不快把茶碗传过来?口渴得等不及了。”
三成几乎是抢过茶碗,然后发出声响地将浓茶一饮而尽。据说吉继终生未曾忘记此时的感激之情。不过,也有史料记载,饮下那碗茶的并非三成,而是秀吉本人。
七月十一日,吉继再次朝着佐和山出发了。在板舆之上,敦贺城主多次这样喃喃自语: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唯有与三成共死而已。”
这样写来,仿佛他已达到了某种豁达的境界,但实际上,敦贺城主所处的位置,距离那种境界还相当遥远。
与三成再次会面的吉继,絮絮叨叨地抱怨这抱怨那。
“和上杉家的直江等人商量,却不跟我商量,你什么意思啊?”
一会儿又说道:
“早知道是这样,在内府从伏见出发的时候,就该把兵力埋伏在近江、伊势一带,和水口的长束正家约定好信号,前后夹击才对。放内府回江户,简直是放虎归于山野啊。”
一副”外行就是这样让人头疼”的无奈神情。
无论如何,就这样,敦贺城主决定支持三成了。但是,若认为吉继之所以犹豫了九天才决定去留,是为了将友人从毁灭中拯救出来,这种想法或许过于感伤了。吉继是花了九天时间,才舍弃掉自己对德川方的执着。
指石田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