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恶作剧
细川府邸冲向夜空的火星最终失去了力量,化作白灰,降落在邻近的大名府邸。肥前佐贺三十五万七千石的大名——锅岛加贺守直茂的大坂府邸也位于玉造。
“简直像夏天的雪一样。”
来到庭院、以防延烧的锅岛胜茂,啪嗒啪嗒地拂去肩上的灰。胜茂是直茂四十三岁时所生的儿子,这年二十一岁。
“听说越中守的夫人自尽了。”
快步走近的龙造寺家久这样报告道。家久是父亲直茂喜爱的人,也是他的姐夫。
“真是件不幸的事。”
“当时真是危险啊。” 义兄稍稍压低了声音。
“嗯。” 青年像是生气似的,点了点头。
锅岛队四千五百人于十二日,在爱知川的关卡被阻拦回来,前天才刚回到玉造。三成的哥哥——木工头匆忙设置的关卡,只是在道路上围起栅栏,是极其简陋的东西,但胜茂还是毅然放弃了前往会津。
玉造那里有他的母亲——阳泰院。
“虽然是个艰难的决定,” 青年说道。“但事到如今看来,返回来或许反而是好事。无论如何,我都没有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的胆量。”
“在关卡被拦回来的不止我们锅岛一家。前田、胁坂也都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但是,父亲大人会生气吧。”
“……”
“真是不走运。在治部少辅(石田三成)举兵之后,我们才从大坂出发。”
青年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心想:这样一来,我家就不得不站在大坂一方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这责任的一半也在父亲身上。在回佐贺的前一天,父亲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一定要在七月十日之后从大坂出发”。我浪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就是因为这个。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青年将心中的疑虑直接说出了口。“治部少辅会起兵,这是明摆着的事。这样一来,岂不是像在特意请求对方拦住我们一样吗?”
“莫非,主公大人他……?” 义兄像是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向他。
“你是想说,莫非他一开始就打算投靠秀赖公麾下?”
“我这话说得太跳跃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手段可真是周密啊。”青年说道。“手段非常之周密。”
六月十五日,锅岛直茂在返回佐贺时,这样预言道:
“嘛,虽然可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但这次估计内府会赢。下一个天下之主,大概就是德川了。”
“父亲大人在太阁殿下薨逝的时候,也这样说过呢。”青年调侃着偏向家康的父亲。“说内府会分化被丰家提拔起来的大名们,给予利益,最终会夺取大权。”
“我说过那种话吗?”
“您说过的。”家久保证道。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的预言有一半以上都说中了啊。”
“为什么父亲大人能这样预见未来呢?”
“这个嘛,是年纪的关系吧。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自然也会明白了。”
直茂脸上露出了些许苦涩的表情。
无情的时间并未在直茂脸上刻下衰老的痕迹,任何见过直茂的人都会联想到猛禽。他的鼻翼向两侧有力地张开,眼睛异常细长,但却给人一种怒目圆睁的印象。他的体质也和外貌一样,极为强健。直茂曾在高丽征战前后达七年之久,众多将领阵亡,但他连一次感冒都未曾得过;关原合战结束后,直茂又活了将近二十年。最后他因为自己生命力过于旺盛而感到惭愧,绝食而亡;倘若他悉心养生的话,必定会无尽地活下去吧。
直茂将自己那近乎可怕的直觉归因于年纪,但这是谎言。他本人最清楚这不过是托辞。如果可能的话,直茂也想告诉他真相,但总不能说”那是因为我是篡夺主家的老前辈”,这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一听到肥前,人们都会下意识地想起锅岛这个姓氏,但直茂正式来说只不过是龙造寺家的一个家老。不仅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点是如此,在此之后,直到庆长十二年胜茂得到家康正式承认之前,严格来说,这位充满魅力的武将虽然身为肥前最强的将领,却始终只是拥有四万四千余石知行的龙造寺家的一个陪臣。
直茂的崛起稍晚,或许可以称之为迟来的青年。下克上随着战国时代的终结而悄然退场,但他的夺取国家之举,却始于秀吉几乎统一天下的天正十二年(1584年)。锅岛直茂在至今六十三年的生涯中,有幸遇到了两位权势人物,并得到了他们的宠爱。那就是义母庆誾和秀吉。
庆誾是那位被称为”肥前之熊”、统治九州五国的太守龙造寺隆信的生母,她在四十七岁时,做了一件在战国史上也鲜有先例的大胆之事。
丈夫去世后,她出家为尼。某日,她对前来登城的锅岛清房开口说道:
“您失去了伴侣,想必很是寂寞吧。这样吧,就让贫尼为您找一位好新娘。”
清房是直茂的父亲,那年四十四岁,正值壮年。
几天后,毫无预兆地,一支新娘队伍停在了锅岛家的门前。媒人是国主的母亲。清房谦恭地走上前,打开了轿门。淡妆的新娘对他嫣然一笑。新娘居然是媒人自己。
面对退缩的清房,庆誾谆谆劝说道:
“我早就被您清廉的人品深深吸引。但今天我主动前来,并不仅仅因为这个原因。隆信性情粗暴,遗憾的是有缺乏仁爱的一面。我希望直茂大人能弥补这一点。通过我与您的结合,肥前的两位实力人物将成为义兄弟,难道不能比以前更加齐心协力,共同振兴龙造寺家吗?”
清房对这番说服深表赞同。龙造寺的势力已扩展至筑前、筑后、肥后,与岛津、大友呈三分九州之势,但四周皆为敌人。倘若龙造寺家倾覆,锅岛家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与国主成为义兄弟,对于近年来实力急速增长的儿子来说,也并非坏事。
实际上,直茂与父亲不同,他善于作战,每战必胜。甚至有这样的评价:龙造寺家夺取的五国之中,有一半是直茂攻取的。
最终,清房接受了这个提议。毕竟国主的生母已经抵达。胜负早已分明。再多想也是徒劳。
但是,这位主动上门的妻子从未让丈夫后悔过这个决定。她此后也一直是直茂的坚定理解者。虽然直茂的战功辉煌,并且其生母还是隆信的姑母,但如果没有成为国主义弟的这个经历,直茂的野心要想跨越家臣团的嫉妒之墙,恐怕绝非易事。
天正十二年,国主隆信在对抗岛津的战役中阵亡。肥前为之震撼。那些昔日畏惧隆信武威、不得已而臣服的客将们,纷纷倒戈投向岛津或大友。关于岛津即将大军压境的谣言也甚嚣尘上。
按常理,此时本应巩固边境防御。然而,在一族老臣的推举下,面对这空前国难的直茂,却反而采取了攻势。他特意将心腹叶次郎左卫门派往岛津处,让他传话:
“遗孤政家为报父仇,将亲赴萨摩,誓将岛津家臣斩杀殆尽,以雪此恨。”
仅此一言,便让岛津犹豫是否该出兵。他们虽知这是虚张声势,但背后站着的是锅岛,激怒那个男人是危险的。岛津暂缓了进攻,并派使者前往佐贺,提出希望归还于岛原取得的隆信首级。
但直茂竟然一口回绝道:
“那种不祥的首级,我们要来也无益。首级就由你们随意处置吧。”
直茂回应的冷淡,再次让岛津的重臣们感到震惊。肥前迅速以锅岛为核心团结起来。岛津彻底放弃了进攻。
待到众人察觉时,因战败而濒临分崩离析的家臣团,不知何时已凝聚为一体。名将锅岛的声名骤然鹊起。
隆信的遗孤政家资质平庸。庆誾毫不犹豫地将直茂推上了执政之位。这简直如同将肥前一国拱手相送。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变得疼爱这位义子胜过自己的亲孙。或许,武将直茂比起攻城略地,更擅长收揽人心。他不仅赢得了庆誾的欢心,甚至连相当多疑的隆信也对他宠爱有加。
直茂为此并未特别费心劳力。并非自夸,但只要他心念一动,觉得”想要获得那人的好感”,这位武将便能立刻将其化为现实。
天正十五年,直茂又赢得了另一位人生伯乐的欢心。这一年二月,直茂作为政家的代理人前往大坂,向秀吉进献了太刀和一百枚银币。讨伐岛津已迫在眉睫。
“这可真是提前投资啊。”
诸大名对此大肆嘲讽,但直茂只是淡淡一笑。什么提前投资,早在六年前的天正九年,直茂就已向秀吉递交书信,建立了交情。这就像是早早地就打下了标记。次年,他更是不顾隆信的反对,向秀吉赠送了南蛮帽。
在信长尚在人世的这个时期,能预见到下一个霸主是秀吉的有眼力之人,只有两位。一位是安国寺惠琼,另一位就是这位直茂。
平定九州后,秀吉将肥前国内的四个郡赐予直茂。由于接受了这份新的恩赏,直茂在某种程度上成了秀吉的半直属家臣。
直茂给秀吉留下的印象想必极为深刻。回到大坂的秀吉,曾积极地四处宣扬:
“我在九州见到了稀世之才。一个叫锅岛加贺守的男人。”
秀吉对直茂的评价逐年增高。太阁秀吉对他已是极为钟爱。
太阁曾说:“夺取天下需要具备大气、勇气、智慧这三样。但兼备这三种器量的人,天下间一个也找不到。不过,兼备其中两种的人倒有三位。上杉的直江兼续有大气和勇气,但缺乏智慧。毛利的小早川隆景有大气和智慧,但勇气不足。龙造寺的锅岛直茂有勇气和智慧,但似乎不具备大气。”
考虑到直茂的野心止步于肥前一国,这番洞察就更耐人寻味了。
天正十八年,太阁让龙造寺政家隐退,终于将肥前的国政全面委托给直茂。这一次,庆誾也再次支持了她的义子。直茂递交了誓纸,承诺在政家之子高房年满十五岁时归还国政,从而成为了肥前实质上的统治者。
巧合的是,关原之战发生的这一年,高房正好十五岁了。更偶然的是,这一年年初,庆誾以九十二岁高龄去世。对于直茂而言,这庆长五年,想必是每日都心绪纷乱、不得安宁的一年吧。
太阁死后,直茂通过黑田如水、长政父子,以及出身佐贺的高僧元佶,迅速接近了家康。收揽家康的心对他而言易如反掌。在之前那次伏见骚动时,直茂赶到德川府邸,曾厚着脸皮这样说道:
“近来纷扰不断,但我打算在临终时留下遗言,要我锅岛家子子孙孙,都与德川家命运与共。因此,也希望内府您能训诫诸位公子,告知他们锅岛家就是这样的家族,不知可否?”
家康听后喜形于色。
这年闰三月,利家去世了。直茂判断形势为”大半将任由内府大人为所欲为”,并一度返回了佐贺。这话大致意思是,家康大概会随心所欲地行事吧。
政局的发展正如他的预言。无论是家康迫使三成隐居,还是家康以重阳节为借口进入大坂城,直茂都丝毫不感到惊讶。他在家康想到之前,就已经知道家康会那么做。对于这个忠实地追随自己脚步的后辈,直茂觉得很有趣。他抱着一种”干得出来,他真干得出来”的心情。
然而,家康的手段未免太过漂亮了。直茂对其手法以及其他大名的无能感到勃然大怒。他心想:我走到这一步花了十六年时间。可那个男人,却在太阁死后仅仅两年就企图窃取天下。不可原谅。
他虽然巴结了家康,但并非因为喜欢对方才那样做。若论喜欢,他倒是喜欢太阁得多。而且他喜欢的,正是太阁那些狡猾好色之处。
“我要给他捣捣乱。”
这位突如其来的正义之士这样想道。但他可不愿正面冲突而粉身碎骨。尤其麻烦的是,这场大乱看来最终会以德川的胜利告终。
有没有什么方法,既能顽强抗争,又不失内府的尊敬呢?终于,这个人发现了那个方法。在这一点上,直茂的感性,恰如被有明海吹来的海风侵蚀的松树一般,适度地弯曲、扭曲着。
直茂拥有一种干涩的幽默感。有这样一个故事流传下来:
直茂热衷于起用新人。这让旧臣们很不痛快。于是,他们终于前来直接申诉。据说直茂一本正经地这样回答道:
“你们说得对。就连我也不认为那些家伙在战场上能顶什么用。只是,让他们安心地给我擦屁股倒是很方便。等到真要开战的时候,我可是要指望你们的啊。”
重臣们心满意足地退下了。那时,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主人其实是在说”你们连屁股都擦不了”。
还有这样一个故事。直茂晚年隐居在多布施,附近有一座叫西峰院的小寺庙。每天拂晓时分,都能听到敲钲1诵经的声音。
“真是难能可贵。人都该像那位僧人一样,勤勉于自己的本分啊。”直茂对此十分赞赏。“必须得给他些奖赏才行。”
但是,去窥探小庵的家臣回来时脸色都变了。据说那僧人是躺着,用脚夹着槌子敲钲的。
直茂却高兴地笑了起来。“无妨。不是有句话说,好事即便模仿也该做吗?给他寺禄吧。”
想必他是觉得,手换成脚又有什么关系,钲声又不会因此改变。
再讲一个轶事。
随着年事渐高,直茂小便变得频繁。然而,每当经过侍女们睡觉的房间时,他都会停下脚步,必定会双手合十。
家臣们问他缘故,据说直茂是这样回答的:“我年轻时很穷,连像样的被子都买不起。可现在,连使唤的下女都盖着相当好的被褥。看到这个,一想到全是上天的恩典,就觉得不胜感激,不由得就要拜谢啊。”
六月,在动身返回佐贺之际,直茂连自己的真实意图都没有向儿子表明。
“我家要支持内府。”
直茂下达了指示,然后像是顺便一提似的补充道:“因此,我另有考虑,出发日期要定在七月十日之后。”
“但是那样的话,” 胜茂撅起了嘴。“会比内府晚出发将近一个月啊。”
“无妨。” 直茂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旦家康离开大坂,再胆小的人在一个月内也会想举兵吧。而三成是能吏,一旦起事,必然会迅速设置关卡,将慢悠悠才从大坂出发的锅岛军给拦回来。玉造那里有胜茂的母亲在。这样一来,胜茂就不得不支持秀赖公了。直茂心想:但愿他们能狠狠地把他赶回来。最好能狠狠到让内府由衷地同情我家因”那真是件不幸的事”而未能分得恩赏的地步。
胜茂忠实地执行了老父的命令。在大坂待命期间,劝他同行的交好大名,包括黑田在内,超过五指之数。但每次胜茂都不得不撒谎,诸如”军备尚未齐整”,或者”身上长了肿疮”等等。
在把胜茂打发走之后,直茂将叶次郎左卫门叫进房间。
“这里有五百贯银。”老人压低了声音。“用这些银子,去把东海道各村的大米都买下来。”
“大米……吗?”
“你买下的大米,不久将会拯救我们家。”
“但是,那些商人恐怕早已料到会有战事,已经囤积了吧?”
“即使以双倍价格收购也无妨。一石米约值银十匁,即便如此,也能买到近三万石吧。”
“收购来的大米要运往大坂吗?”
“不,寄存在各村的庄头那里。具体如何使用,日后我会指示。”
次郎左卫门的身影,连同三名精干的文官,在那天夜里就从大坂府邸消失了。
直茂打算将囤积的大米,交给看起来会获胜的一方。
“秀赖公和内府都会高兴的吧。”
老人自言自语道。
“但是,我究竟会看到哪一方喜悦的表情呢?”
一种打击乐器,类似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