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人间百态
“总之,既然这是隐居同僚的建议,不如姑且听从吧。”
三位奉行最终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无论三成在盘算什么,要求和平的呼声从未减弱。而借”和平”这个冠冕堂皇的名义,给内府一点难堪——这样的心思也在暗中作祟。
五月七日,三位奉行与三位中老联名向首席大老提交了请愿书。这份文件冠以《关于此次会津出兵之议,臣等谨陈管见》的隆重标题。
“秀赖殿下尚且年幼,首席大老离开大坂恐非良策。应如处理前田家之事般,以稳妥方式解决。近年中山道连年歉收,东征至少应延期一年。”
字里行间气势汹汹。
家康感到深深的疲惫。比起内容本身,更令他在意的是——那些一直以来屏息窥探他脸色的人,如今竟公然结党上书。
“真是意气风发啊。”偷瞄请愿书的原驯鹰师忍不住感叹。
“现在哪是佩服的时候?”家康抱怨道,“堀尾去年秋天刚获加封五万石,如今竟这副嘴脸。”
“不仅带刀先生(吉晴)如此,近来连茶坊主59都挺着胸膛昂首阔步了。”
“连和尚都敢轻视德川了么?这大坂城真是愈发难待了。”
上杉家让这些已死之人重获新生。
六月六日,家康终于毅然采取行动。此时距收到直江状已过去整整一月。在这一个月里,家康再次向会津派出劝告上洛的使者。但使者姓名、书信内容均无详细记载。仅隐约可知:五月十一日承兑被秘密召至西之丸,再次代笔致信兼续,获赠白楮五十束与白银五枚;家康此次设定期限敦促景胜上洛,却遭拒绝。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这是理所当然的防备。
尽管做出这些和解努力,期间家康也从未松懈备战。去年春天那种预感——仿佛既视感般确信景胜终将与德川一决雌雄——并非只存在于景胜心中。
家康一方也同样被某种奇妙的宿命感所困,认为对决不可避免。区别只在于一方欣然接受,一方战战兢兢,但终究殊途同归。
要准确判定家康何时开始准备对上杉的作战相当困难,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准备早在收到直江状之前就已开始。
约四月二十五日前后,家康选定了三位猛将作为讨伐上杉的先锋,不过当时氛围十分轻松,似乎将会津征伐视为寻常之事。被委任为先锋的是福岛正则、细川忠兴与加藤嘉明三人。当时忠兴正在家康赐予的丰后杵筑城休养,接到大坂来信得知自己被选为先锋后,便火速于五月五日赶回大坂——《细川忠兴军功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另一证据可见于岛津义弘写给兄长义久的书信。义弘在信中写道:“家康已派出催促上杉上洛的使者。视其回复或将出兵。届时我将奉命留守伏见城。”落款为四月二十七日。
六月六日,家康在西之丸大广间召开军事会议,约八十位诸侯出席。八十人虽占诸侯总数的四成,但除七将及伊达、最上家、堀、京极、藤堂等亲德川派外,其余都是些可怜的小角色。总体而言,出席者阵容正如预期。唯一让家康”哦?“了一声的,只有佐竹义宣一人。实力诸侯与中立系大名几乎全都公然缺席军议——归国中的毛利、宇喜多秀家、三位奉行与三位中老甚至连代理都未派遣。石田三成的谋略,似乎正以这般形式初显成效。
但家康认为这样正好。关键在于福岛、细川、两加藤60、黑田、池田、浅野这七将。只要笼络住这七人,让德川之名紧随织田、丰臣之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况且若将诸侯尽数带往会津,三成恐怕会失去举兵的勇气。
或许因出席者不多,军议略显冷清,但这未必没有好处。议事进行得异常顺利。
家康宣布先锋人选,并确定了会津讨伐的进军路线与部署。俗谓会津七口,进攻会津本有七条路线,但家康精简为五路:白河口、仙道口、信夫口、米泽口与津川口。
“仙道口交由佐竹殿下,信夫口托付伊达殿下。最上殿下请率领仙北诸将自米泽口进攻。堀、村上、沟口诸氏自然是从津川口进军。我将与江户中纳言(秀忠)率领上方诸将奔赴白河口。另定江户为诸侯集结地,请诸位在该地待我号令。”无人提出异议,顺利得近乎扫兴。
军议就此结束,随后转为闲谈。诸将终于放松下来,争先恐后地发言。众人发言的内容其实无关紧要。他们似乎只是想借机让主帅家康记住自己出席了这次军议,若是能顺便展现些高深莫测的战术见解就更好了。将领们接连起身,高声发表着各种言论。大多是些拙劣的战术见解,现场俨然成了谁嗓门大谁就占上风的场合。
这时一名青年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正是接替上杉入驻越后春日山城的堀秀治。作为辅佐太阁创业的前代秀政的长子,他今年应当正好二十五岁。
家康打心底厌恶这个青年——虽说这份厌恶多半该归咎于其父。长久手之战虽被传为德川军大胜太阁,实为谎言。追击三好秀次的榊原康政与大须贺康高曾遭秀政伏击,损失惨重。虽然战败的事实很快被掩盖,但家康至今难忘辉煌战绩上的这道瑕疵。而自从堀氏入驻越后,与上杉因年贡米征收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后,家康对这青年的厌恶更甚。细想起来,与上杉关系恶化正是堀氏一族所致,至少这青年难辞其咎。
“启禀内府!”
青年扯着尖利刺耳的嗓门。光是听到这声音,家康就预感这番发言绝不会对自己有利。果然不出所料。
“内府可知白河口至会津途中,有处名为背炙势至堂的险峻山隘?”
“不知。”
“那是连单骑通过都极为困难的险要之地。上杉军定会在此设防。取道白河口的诸位,恐怕需格外小心才是。”
家康的脸色顿时涨得紫红。上杉的勇猛已化作恐惧,悄然渗透在诸将心中。今日与会者无人不暗自担忧能否生还——带着这支士气低迷的杂牌军,更要在敌方主场作战,这种忧虑尤为强烈。
青年的发言犹如将诸将心底压抑的怯懦之虫全数放出。家康不禁暗叹:这小子真是无药可救。
“左卫门督阁下。”
家康以官职称呼青年。
“在!”
“纵是龙潭虎穴,战场上敌我长枪也都只有一杆。”
“……”
“莫非左卫门督认为我军长枪不如敌军锋利?”
“绝无此事!”
青年惊慌失措的模样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那就请谨言慎行。”
青年踉跄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军议就此结束,但留下的诸侯们窃窃私语道:“不愧是内府。若没有这般严厉,恐怕难以战胜上杉吧。”家康撕下温和面具的举动,似乎对犹豫不决的将领们起到了一定的鞭策作用。
六月六日这天有两件值得说道的事。一是黑田长政与家康养女举行了婚礼。黑田如水(黑田官兵卫)的儿子早前已与蜂须贺家迎娶的第一任妻子离异。第二任妻子荣姬是家康生母於大改嫁久松俊胜后所生女儿的女儿,对家康而言算是外甥女。此外这个月有马丰氏也迎娶了家康的养女——松平康直之女,正式成为德川一族的姻亲,具体日期不详。
另一件就不是喜事了。就在同一天,德川阵营出现了第一个叛徒——最上义光。义光回府后立即提笔,将军议详情写信告知上杉家的留守役千坂对马。有人为求荣华而攀附,也有人为自保而疏远,局势正是如此微妙。
“内府将率天下兵马征讨会津,预计六月中旬自大坂出兵”——这则急报当夜就从大坂飞传全国六十余州。时局在一夜之间骤变。就像暴雨突至,原本被松针堵塞的雨檐突然冲破阻碍,如同呕吐般间歇性地喷出白色水块——给世人留下如此鲜明的印象。
西之丸接连迎来请战者。其中多是此前一直观望的小大名,但也不乏连家康都另眼相看的大人物。当听闻加藤清正登城时,家康竟莫名生出一股逃走的冲动。他不仅没给这位巨汉先锋之职,甚至连其从军的请求都压下了。
需要重申的是,讨伐会津不过是个幌子,家康真正的意图在于镇压起兵的三成,并借此夺取天下——这实质上是一场推翻丰臣家的战争。倘若清正稍有所察,必将引发轩然大波,这份隐忧始终萦绕在家康心头。若仅有福岛正则一人,尚可设法笼络。但要同时应付两个麻烦人物61,家康就有点头大了。
果然,清正这天又来请战。他坚称:“上杉谋反之说实为治部少辅(石田三成)所设圈套。若大军出征期间奉行众举兵,恐将进退维谷。内府务必留守大坂。”他还进言:“恳请将会津讨伐之事交予先前选定的三位先锋,再加上甲斐守(黑田长政)与在下共五人处置即可。”
还体贴地补充道:“您这般年纪,实在不必远征会津那等偏远之地。”
家康闭目静听这番谏言。
清正几乎已经触及了家康不可告人的真实意图。但这个被对三成的憎恨蒙蔽双眼的男人,偏偏看不清最关键的部分。家康心中同时涌现出安心、滑稽与怜悯之情。三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孰轻孰重。
最终,家康用这样一番话打发了这位巨汉:
“老夫生于武家,自青年时代就以战场为家。承蒙关心我这把老骨头,但行军打仗对我而言并非苦事。只想着在最后再绽放一次荣光罢了。倒是更担心筑紫(九州)那边,还望你速回肥后替老夫坐镇罢。”
前脚刚送走清正,后脚又一位大人物现身西之丸——正是石田治部少辅三成。
不过以三成现在的处境不便亲自登城,前来拜谒的是一位叫未东权太夫的文官。
三成使者的说辞恭敬得令人意外:
“此次会津讨伐,想必十分辛劳。恳请让我石田家也与其他各家一样承担军役。”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远征会津的大义名分突然变得站不住脚了。
家康陷入困惑。如果说面对清正时是安心、滑稽与怜悯,此刻则是混乱、狼狈与失望——各种情绪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治部少辅就这些要说的?”
“其实还有下文。”
“果然。”
“我家主人说’不过内府恐怕不会应允。若是如此,至少希望能让犬子重家作为代表从军’。”
“嗯。”
家康重重颔首。三成这是要以会津从军为幌子,暂时转移德川对佐和山的猜疑。即便如此,这变脸速度也够快的。家康甚至对其政治手腕感到钦佩,简直想训诫那些仍陷在混乱中的幕僚们”都该向治部少辅学学”。
“主动请战令人欣慰。”家康嗓音略显嘶哑,“但治部少辅尚在闭门思过期间,此次出征还是回避为好。不过令郎从军倒无妨。不如派家老陪同出征?就这么转告吧。”
家康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祝他立下赫赫战功”这样的讽刺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