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旅人

七月二十一日,家康率领后军三万一千八百人,离开了江户城。这是在儿子秀忠从江户出发两天之后的事情。

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家康已几乎完全掌握了三成起兵的全貌。截至这天,送达江户的密信,以增田长盛的那封为开端,已达九封之多。

家康对佐和山城主的起兵理所当然的表示欢迎。这样一来,就能对反德川势力进行大扫除了,多亏如此,自己似乎可以不必再以丰臣家首席家老的身份终老,真是值得庆幸。但出乎意料的是,毛利辉元似乎被推举为大阪方的总大将。家康感到非常不快。他觉得这实在是太过厚颜无耻了。

这次的动乱并非自然发生的,虽然不能大声宣扬,但酿成此事者,正是家康自己。为了这一天,家康煽动诸大名的不满,并将其转化为对三成的憎恶。他破坏了太阁制定的各项法度,为数不少的大名提供了养女。他扳倒了并无大过的两位奉行,并深深地伤害了两位大老。

家康倒并非乐在其中才这样做。他也有着与常人无异的热爱正义之心。但是——

他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场大乱。换言之,这是我的作品。”

家康这样想着。自己有权期待获得与两年间辛劳相称的回报。

然而,辉元什么都没做。可那家伙却已经在对岸,朝着这边投下了钓竿。朝着这条自己两年来不断地、毫不懈怠地投撒饵料的河川投下了钓竿。鱼儿会上谁的钩,谁也无法预料。

一想到如果是辉元钓上了大鱼,家康的胸口便感到一阵轻微的憋闷。后世的史家大概会忍着笑,写下这样的话吧:“家康为了让毛利取得天下,两年间不遗余力地为其做好了准备。”

这样想来,那样想去,家康甚至一度生出了索性返回江户的念头。实际上,事到如今,已没有非要去会津不可的理由了,去了似乎也是徒劳。

不过,家康最后还是装作毫不知情,继续向北行进。

在此期间,家康的目光一直凝视着一个厚实的背影,那背影属于一位客将,他仿佛是因某种差错而混入了东军之中。

是福岛正则。

福岛、细川、加藤、浅野、田中诸将属于前军,此刻想必已推进到宇都宫一带了吧。而讨伐德川的军令,即将飞驰而至。

那些家伙在听到命令的瞬间,脸色必定会变得煞白。那将是极其沉重的一瞬。

细川和加藤嘉明之流,恐怕没有胆量说出“我要回大阪”这样的话。如果说有谁会说出这句禁忌之语,那很可能就是那位清洲城主了。唯有福岛正则,有可能会直言“我要支持秀赖公”,然后经由中山道迅速返回大阪。如果只是正则一人脱离,倒也并非完全无法容忍。棘手之处在于,他是客将中的领袖人物,在诸侯中拥有极高的人气。只要福岛正则说一句“我要回去”,保守估计,至少一半的客将都可能会跟着说出“那么,我也一起回去”这样的话。而那一瞬间,自己的梦想就将终结。

因此,家康之所以在这酷暑之中,任凭尘土染白衣装,执意向北行进,正是为此。家康从一开始就没有去会津那种偏远之地的打算。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只是为了去中途迎接那位武将。迎接他,并要塞给他一个足以让他忘记对丰臣家忠爱的、足够大的领地。

家康在马背上,回过头去。身后是那些在烈日下灼烤着、艰难行进的士卒的身影。

家康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老人心里想着:如果正则知道,身居内大臣高位的自己,率领着三万多大军,仅仅是为了讨得区区一个武夫的欢心,便如此长途跋涉三四日,想必会感到无比满足吧?

在家康离开江户的次日,即二十二日,上杉景胜仿佛感应到敌将的意志一般,率领麾下八千精锐,从会津若松城出发了。

主将率领八千旗本,这是自谦信公以来的吉例。然而,在出发前日,却有一位部将对此提出了异议。

是老臣新津续家。续家虽然措辞谨慎,但态度明确地说道:

“诚然,亲率八千旗本是自谦信公以来的吉例。但彼时,从护卫主君身边的百骑众开始,无论老幼,皆怀有武士道之觉悟。然而近年来无战事,有战功的老臣大半已故,年轻人又都是初阵。恳请为我军旗本队再增派些兵力,方为妥当。”

青年们闻言都皱起了眉头,但那些被无奈地命令留守若松城的有功老臣们,却都对此表示欢迎。

“嗯。”

景胜微微颔首,采纳了这个建议。主战场本应在若松以南约五十公里处的白河。对于那场赌上上杉家兴亡的一战,若被命令留守本城的老臣们不为自己无法参战而感到遗憾,那反而才是问题。

“可以。”景胜说道,“将六千兵力交付新津续家、泽根高继、甘糟加贺三名老臣。在旗本队后方三里处布阵。”

这样一来,若松本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但对此,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倘若在白河一战中失败,敌军将如洪水般涌入会津盆地。届时,即便本城尚存,也于事无补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位沉默寡言的大名放弃本城的举动,似乎可以说是再次表明了决一死战的决心。

离开会津的上杉军,翻越了背炙山、势至峰等山岭,于次日二十三日,在长沼布下了本阵。从长沼经会津街道入口,到白河大约还有二十四公里。截至六月末,景胜已在白河周边完成了上杉主力约三万三千人的部署。

景胜将白河口正面的迎击部队定为一万五千人,交付给安田顺易和岛津月下斋二将指挥,并以此作为上杉军的先锋。那些高傲的家族成员、世代家臣以及各城守将,几乎都被编入此部。这自然是上杉的主力。

接着,景胜在鹰助部署了八千伏兵,在盐谷郡高原部署了一万伏兵。鹰助的主将是本庄繁长及其儿子出羽守孙次郎,高原的主将是直江兼续。白河城及其邻近的长沼、南山、小峰四城也共计驻扎了一万二千人。也就是说,景胜将旗本八千与后卫六千计算在内,集结了多达五万九千的大军于白河周边。

景胜制定的作战计划基本上非常简单:一旦发现东军先锋逼近白河,便由孙次郎率领一队足轻推进到越堀、芦野一带,挑起小规模战斗。孙次郎边战边退,边退边战,最终将敌军诱入白河西南的革笼原。

上杉氏预定为主战场的革笼原,是一片方圆约三里的广阔草原。足轻队把敌军引到这里来,接着,预先埋伏在关山的主力部队中的八千人,将全力出击,彻底击溃德川的先锋。惊慌失措的家康,必定会出兵救援秀忠。届时,潜伏在高原的兼续队一万兵马将从后方,鹰助的八千伏兵和关山的八千伏兵将从左右两侧,同时袭击东军。

战斗开始的同时,秘密越过小井堀、老野髪,迂回到东军背后的景胜及其八千旗本,将进一步将溃败的敌军驱赶到西南方的谷田川沼泽。谷田川全长八公里多,是一片据说连野兽掉落其中也难逃一死的深沼。即便如此,恐怕仍有顽强的敌人能游过谷田川,逃往下野。到此为止,景胜禁止麾下部将进行更远的追击。

最后的收尾工作,预计将由盟友佐竹义宣来完成。经过数次商议,已经如此定下。

与佐竹家的交涉,由执政的兼续本人负责。兼续曾亲赴水户,义宣麾下的宿将们也曾数次来到会津。兼续期待义宣做的,是迅速封锁陷入革笼原这个巨大陷阱的远征军的退路。如果深信为盟友的佐竹军突然如饿狼般袭来,远征军仅此便会四分五裂。

然而,义宣虽然承认作战计划的卓越,却拒绝了兼续分配给他的角色。理由是:“表面上装作顺从家康”这种做法,类似于阴谋暗算,实在不符合自己的性情。——这位常陆太守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曾以宴请为名,将不服从佐竹统治的小豪族们招至居城,一举设计杀害的旧恶行。

为了说服义宣,兼续再次飞驰前往水户。这次说服倒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或许,在逃脱歼灭、向下野溃逃的败兵中,就包括了内大臣本人哦。即便如此,您还是不愿出手吗?”

兼续只需这样一问便已足够。

义宣立马就改变了主意。之后便转为了闲谈。

恰在此时,前代主公义重从常陆太田城过来闲坐,也加入了谈话。兼续不由得端正了坐姿。这位曾令人畏惧的“鬼义重”虽然已完全变得圆融,但身上依然带着某种令兼续不敢怠慢的气度。

“我嘛,觉得跟着胜方走就行了,但这孩子无论如何都坚持要跟上杉。既然决定了,就放手去决战吧,善后的事交给老头子我就好。当然,我会做些安排,就算败了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义重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语气平淡。

义宣皱起了眉头,但兼续反而对这种直率的言辞产生了清爽的印象。比起听到“佐竹愿与上杉同生共死”这类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这样反而更让人安心。

实际上,老人的话里不乏值得借鉴之处。义重反复提醒要警惕最上义光的狡诈智谋,并说道:“是不是该早点往秋田那边派个使者?”

秋田实季是出羽秋田凑十九万石的大名,其动员能力几乎与最上家匹敌。

虽不清楚老人是根据什么断定实季会倒向己方,但显然他不会仅凭一时心血来潮就说出这样的话。如果能与最上领地另一侧拥有势力的这位大名实现联合,那么家康预定的一条进攻路线——“米泽口”——就几乎等于被封锁了。

这可是为主公带回了一件好礼物。仅此一点,就不枉专程跑这一趟水户了。

说到礼物,老人在临别之际,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书信,说道:“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听说山城守你要来,我特意从太田带来的。”

以“遥久绝音问 本意之外候”开头的书信,显然是主公景胜的笔迹。

兼续看了看日期。上面写着天正十年五月一日。那是在鱼津城陷落前的一个月。也就是说,景胜是在信长入侵、气息奄奄之际写下这封信的。兼续饶有兴致地读了下去。

‘我生逢其时。以仅有一国越后之兵力,与日本六十余州之兵作战。纵然灭亡,身后名声亦无过于此者。若侥幸不死,得尽天年,我必将成为日本无双之英雄。生死无论,皆为天下之荣誉,万众欣羡之目标。’

兼续被深深震撼了。字里行间燃烧着炽烈的生命之火。没有终结的生命,或许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生命。唯有当死亡迫近的瞬间,生命才仿佛首次获得其厚重的密度。

“写下这封信时,山城守你的主公应该是二十八岁吧。”

老人眨了几次眼睛。

“我当时感到深深的敬意。这份敬意,至今仍留在这老头子心中。回到会津后,请转告中纳言这一点。”

兼续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一刻,这位执政官意识到,维系两家信任关系的,除了三代人的交往之外,还有一个东西就在这里。佐竹绝不可能背叛上杉。即便义重为了保存自家而对家康展露殷勤的笑脸,那种事情也绝不会发生。兼续怀着欣喜的心情踏上了归途。

不可思议的是,景胜对自己十八年前寄给佐竹义重的书信,似乎完全不记得了。

“有过那样的事吗?”

景胜歪着头。看样子是真的彻底忘了。

至于另一件作为礼物的消息——与秋田实季的联合,则进展得出奇顺利。此时,主从二人已经成功策反了横手三万石的大名小野寺义道。也就是说,上杉氏就此拥有了两张足以应对最上义光的强力王牌。

说回长沼。当上杉景胜在长沼布下本阵时,已进军下野的佐竹义宣,早已将数万常陆兵部署完毕,处于可以窥伺东军侧翼、随时威胁白河口的位置。

义宣除了本队之外,还编成了两支别动队。一支是梅津、户村率领五千兵马推进到南关的队伍,另一支是涩江政光率领二千兵马驻扎在寺山(棚仓以南两公里)的队伍。义宣自身则在七月二十六、七日左右,于棚仓布下了本阵。棚仓与白河之间,仅有十五公里。夹击态势已经万全。

相比之下,迎击态势则尚有不足。景胜虽然已经封锁了家康预定入侵的五条路线中的四条,但对于以伊达政宗为主将的信夫口,除了将与之有宿怨的牛越六万石大名相马义胤争取为盟友之外,并未采取任何措施。

“或许,调动景继是个错误。”

景胜在不甚宽敞的幕帐中来回踱步,又一次为此事而烦恼起来。

甘糟备后守景继是位于上杉领地最北端、深深嵌入伊达领的支城——白石城的守将。为了防备政宗回国,他将这支原本固守白石城的、上杉最强的甘糟军团,在数日前调回了长沼。

景继是一位奇特的部将。他显然更适合防御,而非进攻。在这一点上,他与只要敌人就在眼前、便会不顾一切向前突进的安田顺易正好相反。景继坚韧顽强,越是陷入混战,越能发挥其真正价值。

景胜之所以在没有甘糟的情况下,便无法安心面对这关乎兴亡的一战,大致便是这个原因。

“应该不会出大事吧。”

景胜强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安。景继在出发时,明智地在白石城留下了千余人的留守部队。附近还有小俣、梁川、福岛、二本松等支城。即使伊达军入侵,想必也能坚守一个月吧。

一个月之内,与家康的决战,也该基本见分晓了。无论是自己还是家康,总有一方的丑陋尸骸会暴露在革笼原之上。

虽已过了处暑,盛夏却毫无消退的迹象。二十二、二十三日连续都是热带夜。风纹丝不动,涌出的汗水将薄薄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每当这时,景胜总会想起革笼原。据报告称,革笼原覆盖着繁茂的夏草,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光是想象一下这方圆三里的广阔大地被丰茂的绿草所覆盖,景胜便有些陶醉了。此刻,那里一定有凉风如微波般吹拂而过。凉风宛如百万啮齿类动物在快速移动,反复无常地掠过草丛,将绿色的浓淡清晰地划分开来。风一次次地涌向草原,又再次离去。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景胜不知不觉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那睡颜,看起来相当幸福。

七月二十一日从江户出发的家康,当晚在鸠谷(埼玉县)住宿。翌日二十二日,进军至岩槻。

京极高次的密信飞驰而来,送到了这处岩槻的宿营地。高次报告了上方地区人心惶惶的气氛,并同时写道,自己打算在大津城笼城固守,等待内府上洛。看来,这位大津城主似乎已下定了决心。真是令人感佩的事情。家康写好回信,将其托付给了访问大津时从高次那里接来的、作为京极家人质的山口良利。

良利离开后不久,家康又收到了两封密信。一封是伊势神户二万石大名泷川雄利的,经由秀忠转呈;另一封是三成写给金森长近的密信,则由长近本人呈交给了家康。

长近连封都没有拆。

“真是高明啊。”

诸大名对这位飞高山三万八千石大名的智慧深感钦佩。仔细想来,要证明自身清白,再没有比这更得体的做法了。感觉就连密信的呈递方式,也有许多讲究。此后,不拆封便呈递密信,成了诸侯们流行的做法。

翌日二十三日,远征军推进到下总古河,在此住宿一晚。古河三万石的城主是小笠原秀政。也就是说,他是蜂须贺至镇的新婚妻子的父亲。至镇究竟隶属于前军还是后军,尚不明确,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夜对双方而言都是难忘的一夜。

同样在这一天,家康向最上义光通报了三成举兵的消息,并说明了不得不中止讨伐会津的情况。二十四日清晨,从古河出发的远征军继续向北行进。前进约二十公里后,来到了一个仅有四五百户人家的小驿站町。那是下野小山(栃木县)。

“哦,这就是小山吗?”

家康眯起眼睛。

“赖朝公征讨佐竹时,曾在此驻足,此地有可敬的吉例。今天决定就在这里歇宿了。”

小山的丘陵上有一座古城。不过,从源平时代起就称霸此地的豪族小山氏,已与后北条氏命运与共,如今古城早已荒废。家康急忙命人修整这座废城,午后不久便已进驻本丸的一角。

家康早早下令停止行军,当然不是因为被赖朝的吉例所吸引。真实的理由要更为严重。不知是谁开始传扬,说是佐竹义宣正调动大军,要从后方发动袭击。家康感到心惊胆战。那是一种觉得太过危险、无法再前进一步的感受。

摊开地图来看,家康所遭遇的不安就更为清晰了。会津远征军正在推进的奥州街道,与常陆国境平行,并近乎擦着边境向北延伸。如果义宣有意,随时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动奇袭。夜袭也好,拂晓进攻也罢,皆可随心所欲。

“这下麻烦了啊。”家康长叹一声。

然而,井伊直政并未对主公表现出多少同情。

“但是,关于佐竹将与上杉联合的传闻,在我们离开大阪之前就已经有了。”

直政明显是在无视这一事实,并且以此质问主公为何将义宣任命为仙道口的主将,认为这是主公的失策。

“那么,兵部意思是,我在军议上该这么说才对吗?‘单是上杉就已难以应付,但敌人还不止于此。上杉佐竹联军十余万正磨刀霍霍,等待诸位的北上。’”

“那种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

“话虽如此……”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呢?”

“要求人质吧。除此之外,大概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使者岛田治兵卫利正匆忙飞驰至水户城。据说此时家康要求的是芦名义广或岩城贞隆中的一人。两人虽因入嗣他家而改名,但都是义宣的亲弟弟。义广在江户崎领有四万五千石,贞隆则继承了磐城平十二万石。

治兵卫空手而归。

“右京大夫怎么说的?”

“他本人不在。”

“……”

“但是,请您不必担心。”

“哦?”

“代为接待的重臣们表示:‘佐竹绝无异心。烦请代向内府大人致以深切问候。’”

“那人质的事呢?”

“对方说,已将母亲和孩子送去了大阪,突然再要求人质实在为难。关于人质一事,待与主公商议后再行答复……”

家康觉得这下真的不妙了。如果传出佐竹拒绝提供人质的流言,远征军仅此就可能分崩离析。

就在下一刻,家康突然毫无征兆地喊道:

“叫花房助兵卫来!”

那声音异常明亮。

助兵卫是去年冬天宇喜多骚动中,曾强硬反抗秀家的青年大老的旧日重臣。本来应处斩首之刑,但介入调停的家康当时决定将他寄放到佐竹家,容后再议。家康已接到报告,说这位助兵卫已偷偷逃离佐竹家,赶到了小山。倘若佐竹当真与上杉暗中勾结,那么仅凭嗅觉生存的助兵卫,怎会特意自愿从军呢?家康怀着一种奇妙的悸动,等待着这位猛兽般武将的出现。

助兵卫从容地走来,漫不经心地环视着闻讯聚集而来、仿佛看热闹的诸大名。反倒是那些大名们,似乎显得有些被震慑住了,这在家康看来颇为有趣。助兵卫在小田原之阵时,曾将观赏猿乐的太阁称为“蠢货”的传说,早已在诸侯间广为流传。

“有流言说佐竹与上杉联合,给我们造成了困扰。”家康说道,“希望能听听你对佐竹家内情的看法。”

“那是胡说。”助兵卫当即否定道。

那是一种毫不做作、甚至带着傲岸之气的说法。而这,在家康听来却无比悦耳。

“原因在于,”助兵卫开始了说明。他的逻辑井然有序,甚至堪称雄辩。

“确实,右京大夫或许与治部少辅交好。但是,掌握佐竹家实权的,是坐镇常陆太田城、至今仍被尊称为“北城大人”的隐居前主公义重。义重是无与伦比的德川派。重臣之中,以东义久为首,亲德川者也绝非少数。我甚至听说,右京大夫曾暗中派遣使者前往伊达家。”

“因此,”助兵卫最后痛快地总结道,“佐竹会背叛这等事,在下连想都未曾想过。”

“嗯。”家康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方才所言,并无虚假吧?”

“绝无虚假。”

“你能对神明起誓,佐竹绝不会背叛吗?”

“当然。”

“那么,将此意写成一纸誓书呈上吧。”

一丝哑然的神色掠过这位猛将刚毅的面容。这要求并非无理取闹。助兵卫所说的,终究不过是观测与预测。要被要求将预测写成誓书,确实叫人难以承受。

“在下拒绝。”

助兵卫猛然踢开坐席,退了出去。

“我真是看走眼了。”后来,家康对近侍抱怨道。“哪怕是假的也好,重要的是像助兵卫那样的男人写下誓书这个事实本身。只要有了这个,客将们的不安立刻就能平息了吧。我听说花房有将帅之器量,这算哪门子将帅之器?”

顺便提一句,后来在关原取得大捷的家康,只给了助兵卫八千石封地。

“那时候要是写下一纸文书,现在也该是大名了吧?”

这位猛将至死都在为自己的轻率而后悔不已。

家康在小山完全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既无法继续北进,也不能返回江户。倘若不是伏见城的鸟居元忠派来了传令兵,家康为了找到继续留在小山的借口,想必会大伤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