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无人之森

二十四日傍晚,一匹快马四蹄翻腾,吃力地冲上通往小山城址那颇为陡急的斜坡,那是鸟居元忠从伏见城派出的传令。

传令兵从马上滑落,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本丸警备的武士们连忙跑了过去。武士们几乎是连抱带拖,将那个满身大汗的躯体弄到了家康面前。

传令兵自称滨岛无手右卫门,从怀中掏出了元忠的书信。

“石田治部离开佐和山进入大阪,正在召集各国兵马。听闻此乃意图灭亡我德川家之阴谋。想必近日之内,敌军便会前来攻城。城中将万众一心,坚守抵御。请勿挂虑。”

书信上写满了这样的文字。日期是七月十八日。无手右卫门是在伏见城被西军包围的前一天逃离城池,仅用六天便赶到了下野小山。

这封快报固然难得,却也并无特别新鲜的消息。家康最想知道的,是举兵的规模。究竟有哪些人投靠了三成?岛津呢,锅岛呢?丰臣家与此次举兵有何牵连?这些方面也令他极为挂心。

“也就是说,”家康对传令兵进行了一连串的追问,“近畿以西的大名,几乎全都支持治部少辅了,是吗?”

“是的。”

“那么,大阪方的总兵力是?”

“我家主人说,恐怕有十余万之众。”

“十万?!”

家康的脸色变了,连旁观者都看得清清楚楚。正因如此,他后来常常被当时碰巧在场的旗本·大久保彦左卫门忠教取笑:“那时候主公您可是脸都吓青了。如今得了天下,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据说,每次听到这调侃,家康都会或红或青地变了脸色。

然而,家康脸色发青的时间似乎并不长。

“叫镇目来。”家康说道。

家康对急忙赶来的使番镇目市左卫门命令道:

“即刻赶往宇都宫。情况有变,会津讨伐暂且中止。此外,我想在明天二十五日午后于此地召开军议。传令各客将,兵马就留在原地不动,只带随从二三人,前来小山集合。”

“兵马留在原地不动是吗?”

“没错。还有,到了宇都宫,首先要先去拜访黑田甲斐守(长政)。”

市左卫门露出“咦?”的表情。前军的总大将是秀忠。中止会津讨伐这样重大的决定,按理说应该首先通知秀忠才对。但家康无视了他那困惑的表情。

“见到甲斐守后,就说我有要事想私下商议,希望他能比诸大名早一步赶到小山来。”

使番飞奔而去,但幕僚们却纹丝不动。井伊直政、本多忠胜,还有那位原驯鹰师,全都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似乎都在想:撇开我们,去和黑田之流私下商议,这可叫人受不了。

“我召唤甲斐守,自然是有深意的。”家康缓缓开始了说明。“希望你们能理解,我多年来的梦想能否实现,就系于此事。”

“系于……甲斐守吗?”直政微微扬起眉毛。

“嗯,算是吧。能否取得天下,就取决于甲斐守和另外一个人。”家康说了句谜样的话。

“另外一个人是……”

“在明天的军议上,我打算这样对客将们说:‘此番骚动,确系治部少辅的叛逆之心所致,但他毕竟打着为丰臣家着想的旗号。即便是谎言,既然说是为了丰家,想必各位也难以违抗其命令。就我德川家康而言,也实不忍心让各位抛弃留在大阪的妻小来支持我。有意支持治部少辅者,请不必顾虑,尽管就此离去。’”

“主公!”

“怎么了,忠胜?”

“要是说了那种话,那些家伙就会趁机逃回大阪去了!”

“他们不会走的。不,就算心里想走,也没有一个人有勇气说出口吧。”

“嗯?”

“为什么?因为如果我赢了,那个人的处境就会变得极其危险。好了,你们不妨想象一下明天军议的情景。客将们必定个个垂头丧气,连咳嗽一声的人都没有。军议现场将寂静得如同无人的森林。”

家康心想,会寂静得如同无人的森林,如同睿智神灵镇守的神殿,如同深山环抱的湖泊。

“那时,如果有人突然站起来说:‘我支持德川大人’,结果会怎样呢?那些家伙就会争先恐后地向我宣誓效忠。这就是所谓的气势。”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直政提高了声音。“您是说要预先安排好第一个发言的大名吗?”

“正是如此。”

“这个角色就是甲斐守吧?”

“不对。”家康干脆地摇了摇头。“第一个发言者,必须是个更出人意料、能给诸大名带来冲击的人。”

“莫非……”原驯鹰师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不确定。“您该不会是在考虑清洲侍从(福岛正则)吧?”

“没错。这个‘莫非’之人,必须成为第一个发言者。”

一股强烈的冲击掠过众人心头。

“但是,太夫是太阁的表亲啊。他是被封在清洲、用以阻止德川西上的丰臣家之盾。为了秀赖公,太夫想必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这些大家都知道。所以,才必须是他。如果太夫率先站起来说:‘我支持德川大人’,试想一下会如何?那些被太阁恩义所束缚的大名们,将体会到锁链脱落的解放感。如此一来,从丰臣家‘借来’的大名们,便会如雪崩般倒向德川,成为我的私兵。”

“这简直像梦话一般……”

“佐渡也这么想吗?不过……”说到这里,家康顿了顿。

“有个棘手的问题。”

“嗯?”

“其实,我还没有去说服太夫。”

“这可真是疏忽了。”

“我也曾多次想把他叫回来,但每次最后又打住了。只要我说一句什么,那个男人恐怕就会察觉我的狼子野心吧。”

“太夫他可是嗅觉敏锐得很呐。”

“这个重任,只有太夫推心置腹的挚友才能担当。就是这么回事。至于我为什么首先叫甲斐守来,现在还有人不明白吗?”

幕僚们陷入了沉默。今晚他们似乎完全被家康的智谋折服了。

“话虽如此,甲斐守未免太慢了。”

忠胜像是再也等不及似的,回头望向入口。这话说得实在。就在刚才还对撇开他们这些重臣、反倒去和黑田如水的小儿辈商量的主君怒目而视的部将们,此刻却由衷地期盼着那个“小儿辈”的到来。

幕僚们对这位“小儿辈”的看法大为改观。长政可以说是一位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魔术师。

“我去那边迎一下。”

直政站了起来。

井伊直政是负责与黑田家联络的。虽无明文规定,但大约两年前开始,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因此,上个月长政迎娶家康养女荣姬时,他也非常热心地帮忙张罗。

直政自然对今年三十三岁的黑田长政知之甚详。长政善于洞察时机。作为黑田如水的儿子,似乎也很擅长说服他人。但是,直政对其智谋的评价,并不像主君那么高。比起谋将,他给直政的印象更偏向于一个鲁莽的野猪武者。

或许是因为广泛流传的传闻所致:进驻中津时,长政曾用诡计屠杀了当地的国人众首领宇都宫一族,近乎于斩草除根。据说,宇都宫一族人逃进去进行最后抵抗的合元寺墙壁被染得鲜红,无论重新粉刷多少次,血都会汩汩地渗出来。

还有这样的故事:一旦战斗开始,长政总是冲在黑田军的最前面。无论父亲如水如何叹息,家里老臣如何劝谏,他这个毛病直到晚年也没改掉。

后来,黑田家的后藤又兵卫基次由于与主君发生冲突而离开黑田家,当时与黑田家有仇的细川忠兴向他询问讨取长政的秘计时,基次曾这样回答:

“先用火枪打死走在最前面的五个人。长政公就在里面了。”

黑田长政就是这样的一个武士。

这样的男人,能胜任说服正则的重任吗?当直政回想起长政的容貌时,心中的怀疑便愈发强烈。

长政相貌异于常人。眉毛呈八字形,嘴唇两端大幅向下弯曲。因此,此人总给观者一种在为何事忧心忡忡的印象。简单说,长政这个武将身上,丝毫没有谋将所应具备的那种神秘感。性情与人品也是如此。

主君是太高看他了——直政完全只能这么想。

总之,直政快步走向玄关。看到对面一个身形敦实的男子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此人正是长政。

“啊,黑田大人。我们正恭候大驾。”直政说道。“冒昧得很,其实有要事想拜托您。”

“啊,不……”长政慌忙说道。“实在抱歉,能否稍后再谈?实际上,在下有急事必须向内府大人禀报。”

“有要禀报的事?”

“是的。”

“不知是什么样的事情?”直政感到非常不快。“如您所知,向上禀报的事情,按规定应当先由我听取……”

长政将手中拿着的白扇啪嗒啪嗒地开合着。那样子,完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下一刻,长政唰地一下打开了白扇。动作迅捷而利落。直政不由得心头一跳。

长政用扇子掩住了口。那意思仿佛是:不能大声说,靠近点来。

虽然觉得非常恼火,但直政还是姑且把耳朵凑近了白扇。

“要说的事情,是关于太夫。”

这巧合让直政再次心头一跳。

“太夫怎么了?”

“其实是……”

长政说明了急匆匆赶来的理由。

“那么,那么……”直政说话都结巴了。“您是听了镇目的话,立刻便明白了主公的用意,并且已经和太夫谈妥了,是吗?”

“正是如此。”

“那,太夫怎么说?”

“他说,如果内府大人今后仍一如既往地拥戴秀赖公,那么明日的军议上,他可以率先站起来……”

“率先站起来……”

“表态支持德川大人。”

“唔……”

直政突然踉踉跄跄地在走廊上走了起来。事实上,他好几次脚步不稳,差点撞坏已经腐朽的门板。哎呀,人真是不可貌相。天外有天啊。

此刻在直政眼中,这个野猪武者竟如同在废城中游荡的魑魅魍魎般,令人捉摸不透。

听了报告后,家康的惊愕也不亚于直政。

老人挣扎般站起身,紧紧握住了长政的双手。

“你立了大功了!待天下平定之日,你封国之事,悉听尊便。这份功劳,我子孙后代也绝不会忘记。只要我家还在,黑田家便安如磐石。”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竟说出了这般不可思议的话。

在关原之战大胜四天后的九月十九日,家康给长政送去了一封亲笔信。

开头是“此番赖阁下妙计,使得诸多武将归附我方”,以“此恩此德,子孙后世永不敢忘。详情将由井伊兵部少辅另行传达”结尾。

“永不敢忘”这些字句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感念之情。

大约一个多月后,家康将筑前一国五十二万石赐予了长政。对于这位在知行封赏上极为慎重的人物而言,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慷慨厚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