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福岛太夫

福岛正则并非毫无条件地表示支持。他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誓书。正则要求道:

“要明确在誓书中写明,即使赢得这场内乱,也绝不动我主秀赖公一根手指头。”

仔细想来,这要求实在有些霸道。但家康的誓书在当晚便送到了宇都宫的福岛阵中。

“闻阁下愿助在下一臂之力,欣喜万分。当然,鄙人绝无半点取秀赖公而代之的野心。写这些东西或许有些奇怪,但甲斐守言太夫殿下强烈希望如此,故不揣冒昧,提笔写下。”

原文虽未传世,但其内容无疑大致如此。

“如何?我从内府大人那里弄来了这个。”

正则心情极佳,将誓书传给重臣们传阅。

据说,正则率领六千兵马离开居城清洲,是在六月末一个极其炎热的日子。不巧的是,那天正好是所谓“再也回不了城”的大凶日。当家臣们为此担忧时,据说正则只是轻描淡写地如此答道:

“大凶?是大吉大利。我本就不想再回这座城了。我领地少,能养的兵也不多。与其跟在别人后面过这种憋屈的日子,不如在关东立下战功,得封大国;否则,便直捣坚阵,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究竟哪种结局,就看天意了。”

话虽如此,但即便是一向豪放的正则,想来也不会说出这般鲁莽之言。然而,听到这个传闻的诸侯,却无一人不信。正则即使是说出“二十四万石的大领地还嫌少,宁可战死”这样的话,也丝毫不让人觉得奇怪。狂言放语很符合正则的形象,人们也相信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福岛军于七月二日抵达江户。江户城虽然宏大,但总觉得有些土气,全然无法令人欣赏。正则心想:比起这种城池,我的清洲城可要雅致漂亮得多。

七月七日,家康在江户城宴请客将,场面盛大,但正则却兴致索然。

“磨蹭个什么劲儿!再不快点出征,会津都要下雪了。”

正则这样说话,让家康的幕僚们颇为头疼。

六天后,福岛军从江户出发。正则做着荣华富贵的美梦。心里想的全是升官发财的事。过了古河,左侧可见雄伟的山脉。正则多次踮起脚尖眺望远山。那一刻,远山,以及山巅缭绕的白云,仿佛全都是属于他的。

福岛军大约在七月十八、九日前后就已经抵达宇都宫了。正则驻扎在郊外,等待家康的到来。黑田长政、加藤嘉明、田中吉政、浅野幸长等客将们也在福岛阵屋周围相继扎营。

在宇都宫搭起营帐那天,正则得知了三成似乎举兵的消息。告诉他的是细川忠兴。细川队先他一步抵达,营帐离他也就步行几分钟的路程。

当晚,诸将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福岛阵屋。人人面色凝重。有人担忧留在大阪的妻小安危,有人则将三成的举兵与上杉的动向联系起来,指出两者可能有所联动。这听起来极有可能。

诸将频频询问正则的判断,但正则只是说了句:

“情况变得蹊跷了啊。”

便不再透露更多内心想法。

目前情报不足,他无法做出判断。

数日后,家康从江户送来了增田长盛十二日写的那封密信的抄本。据说家康决心公开密信,并命令伊奈忠次在江户与宇都宫之间设立了一里飞脚(快速信使)。从这天起,情报便连日送到宇都宫。但三成举兵与否,依然没有明确。有的密信暗示举兵,有的则写着“流言已平息”。

正则在心神不宁中迎来了七月二十三日。这天,他收到了三成写的“内府大罪诸条”的檄文,据说田中吉政等其他几位客将也收到了同样的东西。

要不回大阪去吧——正则这样想道。他不能不走。奉行们说是为了秀赖公而举兵的。既然搬出了秀赖公,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准备回大阪。”正则向重臣们宣布道。“请做好随时可以出发的准备。要秘密进行。”

“然而,这样一来,名声可就难听了。治部少辅看到我,一定会哈哈大笑吧?”

正则实在为此头痛。

正则讨厌三成。虽然和他没什么深仇大恨,但每当想到“讨厌”这个词,他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三成那标志性的、像山伏修行者一样戴着头巾的形象。

三成说到底,只是个能言善辩之徒。但一个连将自己置于生死关头的勇气都没有的男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让人相信。超越死亡——这才是身为武人的正则的愿望,也是他的处事哲学。

他和三成的气质也相差很大。三成是冷酷的理性政治家,而正则是重感情的武将。在如何对待家康这个问题上,两人的立场也完全相反。三成视家康为丰家存续的障碍,处处与之对立;而正则始终坚持要将家康纳入政权之中。他并非将家康看作一个无害的、安分的老人。家康在打什么算盘,可谓一目了然。但是,只要能将他纳入麾下,家康年事已高,也许他大概四五年之内就会死掉——正则便是抱着这般心思。

或许正则本该当天就返回大阪。但这位武人却面临着让他难以这样做的情势——不巧的是,他早已将自己在伊势长岛领有一万石的亲弟弟正赖,作为人质交给了家康。被编入后军的正赖,此刻想必正与家康一同向着宇都宫进发。

正则想道:如果可能,真想带着他一起回去。不仅是正赖,还有田中吉政、加藤嘉明、筒井定次、古田重胜,甚至连黑田长政,他都想一并邀回大阪。他自负地认为:只要自己开口说一句“回大阪”,二十六位客将中,大半都会与他同行吧。

再等两三天吧——正则这样想道。耽搁两三天,似乎也无大碍。

难眠的一夜过去,迎来了二十四日。正则立刻重新读了一遍檄文。最初的冲击已然消失。不仅如此,不知为何,只觉得文中处处是漏洞。最大的疑问在于:三成为何不拥戴秀赖,而是推举毛利辉元作为大阪方的总帅?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为这是万一战败、为了不连累丰家而采取的措施,但正则总觉得难以释然。

莫非三成也怀着战国武将的惯常野心,在窥伺天下?这并非不可能的事。

如果成功排除家康,三成的威势必将压倒众人。他几乎肯定会与岛津、佐竹一同被推举为大老,甚至可能由此出现镰仓时代以来的执权政治。秀赖公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少年,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到那时,我会如何?恐怕连容身之地都不会给我,最终难逃灭亡的命运吧。总之,那家伙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才举兵的。就算治部少本人没有野心,结果恐怕也会如此。”

若为秀赖公,我不辞任何辛劳。但若为了治部少的飞黄腾达,而让我可爱的部下们尸积如山——那恕难从命。我可不想干这种事。

正则的思绪一整天都在这附近打转。

当晚,来访福岛阵屋的黑田长政,反复尖锐地刺探着正则的疑虑。正则与长政关系亲密,连他们的父亲如水看了都觉得有点过分。有这样的传闻流传:如水在中津忙于招兵买马时,曾多次对重臣们表达自己的担心:

“那两人关系太好了。如果太夫说出‘我要回大阪’的话,长政会不会二话不说就跟着走?我觉得他们能干出这种事。”

天正五年(1577年),十岁的黑田长政成为织田家的人质,被养育在长滨城。他和正则的交情,便是从那时开始的。当然,主要是年长七岁的正则带领着他。饮酒作乐,寻花问柳,全都是正则教的。正则讨厌三成,这份厌恶之中,也包含着对屡次被三成逼入绝境的挚友一家的同情。

“这是治部少辅的奸计啊。八岁的幼儿怎么可能说得出讨伐内府这样的话?”

长政所言,与正则白天所想并无二致。唯一稍有不同的是,他认为三成有野心,而内府没有。

听到这一点时,正则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与三成一样,如果这场仗打赢了,家康的威势显然也将变得强大到难以撼动。但那样也无妨——正则这样想。如果是家康,即便坐上执政之位,大概也不会做出废黜秀赖公的举动吧。至少,内府定会像太阁殿下对待信长遗孤那样,为秀赖准备一个相称的位置。

哼,不过是忍到他死罢了——正则再次这样想道。如果内府生出什么古怪念头,到时候我再联合诸侯挫败他的野心便是。正则并未把家康看作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或者说是瞧不上他。

此后的两个月,发生了一件足以清晰体现他如何看待家康的事件:

在关原大获全胜的家康,为追击溃逃的西军,进军至草津,在此召见正则、池田辉政、浅野幸长三人,命令道:

“即刻进入京畿,保护皇宫,安定京都人心。”

正则立刻派养子刑部少辅正之率领三百兵马火速赶往京都。

之后,因有事想与正之联络,正则派家臣佐久间加左卫门前往京都。

加左卫门不久后脸色大变地回来了。据他说,从粟田口到三条大桥,都被家康的旗本伊奈图书助牢牢把守,他被打了一顿后赶了回来。

正则勃然大怒。

“你切腹吧。不过,这个仇我一定会替你报。”

正则将加左卫门的首级装入木桶,送给了家康。这是强横地要求用这个首级交换伊奈图书助的首级。

家康束手无策,只好砍下引发事端的六名足轻的首级,但正则并不接受。

“就算给我一百、一千个足轻的首级也无济于事。”正则索性摆开了架势。“在下一定要图书的首级。此事若得不到应允,那我也就不必再为您效力了。”

最终,家康屈服于这番胁迫,命令安藤直次砍下了图书的首级。伊奈图书助昭纲曾出使上杉家,是宠臣中的宠臣。对家康而言,这想必是极大的憾事。但遗憾归遗憾,惹怒正则更加可怕,家康畏惧他的影响力。正则完美地体现了这个时代武将所向往的理想形象。

福岛太夫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不过,在得出“治部少辅是想利用秀赖公做幌子”这个大致结论后,正则仍然为是回大阪,还是就这样留在宇都宫而相当烦恼。

而将正则推向家康一方的,是长政的一句话:

“我明白了。”如水的儿子说道。

“如果太夫无论如何都要回大阪,那请把我也一起带走吧。”

正则对这类直击人心的劝说,完全没有抵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