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运气

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十时,远江挂川六万石的大名山内对马守一丰离开了自己住宿的诸川町屋。一丰的随从仅有数人,且都穿着便装。诸川是位于结城稍前的一个小宿场町,从这里到即将举行军议的小山,大约有十五、六公里。乡间道路的两侧,是望不到边的桃林。据说这一带自古以来就是知名的赏桃胜地,成百上千的树木结满了淡红色的果实,似乎伸手就能摘到。

景色虽美,但马上的主人却没有品味它的闲情逸致。究竟该投靠东军还是西军,一丰还没能就这个关键问题做出决定。决定家族盛衰的小山评定,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山内家的重臣会议一直持续到天明,意见也清楚地分成了两派。分派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连家康和三成都无法断定东西哪一方会获胜,要下决定就像是抽签一样。最终,一丰说:

“还是再观察一下大势所趋,再做决断吧。”

结束了这场没什么结果的会议。

总而言之,就是要站在看似会赢的那一边。山内家是太阁提拔的大名。如果为太阁的遗孤殉死,人们或许会感叹“一丰这家伙真是个重情义的人”。但一丰丝毫没有兴趣让人用过去式来赞美自己,还是要站在胜利者一边,活着挺过这个紧要关头是正理。只要赢了,道理什么的,之后要多少有多少。

“这是运气,运气啊。”一丰喃喃自语。

一丰这年五十六岁。与真田昌幸完全同年。但他与那个不讨人喜欢、自以为是的老头子截然不同,一丰有着一张温厚的、如同武者人偶般的脸孔,眼睛圆溜溜的,甚至可以说像孩童一般,并且一丰受到所有人的喜爱。有这么一个故事:

文禄三年,一丰突然被命令出兵高丽。这是因为他负责建造的伏见城石垣未能在指定日期前完成,触怒了太阁。据说当时,池田辉政、细川忠兴、加藤嘉明等朋友都同情一丰,甚至调拨自家的人夫来帮忙完成那项工程。多亏如此,不久后出兵令被解除,一丰反而在伊势铃鹿郡被加增了一千石。

不仅仅是被人照顾,一丰也很会照顾别人。当上大名后,他立刻将落魄时代的朋友坂井无二收为家臣,后者曾主动为他决斗助阵,以致失去一条手臂。他还给旧主织田信安送去俸禄,因为一丰的父亲曾是侍奉信安的羽栗郡黑田的城主。

一丰是个怕老婆的人。他妻子为他买来名马,他骑马亮相,得到信长称赞的故事无人不知。甚至有人背后议论说,他是靠老婆内助之功才当上大名的。然而,年轻时的一丰是个十足的莽夫,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约三十年才好不容易得到现在的地位。一丰没有纳妾,他与妻子所生的独生女与禰因地震去世,因此他也没有子嗣,这在当时的武士中是极为罕见的。这件事也似乎印证了他“怕老婆”的说法。不过,这种说法倒也没给他带来什么特别的负面影响。人们觉得,那样一个怕老婆的人不可能是坏人。

此外,一丰是个相当有情趣的人。茶道、蹴鞠、炮术、阴阳道,无论什么都很快沉迷其中。世人猜测他大概是用这些爱好来排遣没有孩子的寂寞吧。

总之,对马守一丰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个令人喜爱的人物。这位挂川城主因其讨人喜欢的开朗外表,被所有人几乎看成是个毫无邪气、卫生无害的男人。

但那只是一丰的一面。

一丰曾师从南化国师,暗中学习禅宗,对于易学、占卜等也颇有造诣。他也拥有这种精神修养,但他绝不会向人炫耀自己的深度。与其说是出于谦虚,主要是出于处世上的理由,他不会犯那种愚蠢的错误。他知道聪明会招来嫉妒。

一丰反而会装傻充愣。遇到不懂的事情,他会刻意立刻向人请教。

“一丰性格真好。”

这又为他“老好人”的评价增色不少。

不管怎样,涉猎过易学这件事,将这个人塑造成了一个颇为奇特的运气的信奉者。

“是运气,我需要好运气。”

一丰一边策马前进,一边频频如此低语。对他来说,这世上只存在两种人。有运气的人和没运气的人。没有运气的家伙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这想法或许有些过于简单,但一丰已经饱览了太多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解释的人间作为。比如秀吉吧,他就是例子。诚然,太阁是千年难遇的逸才。但如果信长没有“幸运地”死去,太阁不也就只是一个织田家的大名而已吗?也就是说,太阁吸取了信长的运气。同时,自己一定也吸取了众多在战场上曝尸荒野的同伴们的运气,才当上大名的。至少,引入阴阳道的相生相克之理来看,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万物由木、火、土、金、水五种气构成,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或许运气这东西,就像看不见的精灵,会随心所欲地在人的肩头跳来跳去。

“真想遇到一个有运气的男人啊。”

一丰禁不住由衷地这样期盼。

山内主从刚过正午时,就已经抵达了小山城址。在废城相反一侧的大手门附近,为了这天的军议,这边建起了一座三间见方的临时房屋,但一丰没有靠近那里。

临时房屋里已经有好几位大名进入,似乎在忙于互相试探心意,但一丰在那些贪婪地回望过来的金森法印和稻叶道通身上,都没有找到自己在寻找的东西。他想,那些一脸胃痛表情的男人肩上,不可能停着幸运的精灵。稍不留神,自己的运气可能反被他们吸走。

一丰溜溜达达地来到了本丸的后方。突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猛地停住了脚步。

视线前方是一位美貌的青年。青年有着清秀突出的额头、形状优美的鼻子,以及尚未完全褪去朱色的嘴唇。

“简直像刚刚绽放的花朵。”

每当看到邻国滨松的城主堀尾吉晴的独子时,总会涌起一种近乎惭愧的感叹之情,此刻,这感觉又在一丰心中急速涌起,那容颜美得甚至让人感到不祥。

堀尾信浓守忠氏在一棵巨大的椎树下,沉浸在浓郁的绿荫中,正读着书。雨不知何时停了,蝉声如骤雨般倾泻,但唯独那里却异常安静。

一丰觉得在这种日子里还心无旁骛地读书的对象,透着一股青年人的倨傲。这家伙一定拥有着什么,他有这种感觉。

“这不是信浓守大人吗?”一丰语气极其愉快地打了招呼。

青年从长长的睫毛下朝这边望来,迅速站起身来。

“这不是对马守大人吗?”

“但愿没有打扰您读书。”

“不,只是消磨时间罢了。”

“令尊身体可好?”

“家父没有前来。”

“没有随军吗?”

“是的。说是怕暑气伤及老骨之类的……”

“那真是令人担心啊。”

“老人家任性,真没办法。”

“说他是“老人家”真有点可怜。带刀殿1应该只比我大两岁吧?”

“确实如此呢。”

“可以坐下吗?”

“没注意到,失礼了。”

对话流畅地继续着。

“不过,堀尾大人真是好运啊。”

“此话怎讲?”

“去年,令尊在内府那里,在越前获得了五万石的加增呢。”

一丰观察着青年。这对堀尾家来说,应该是不太想被提及的话题。但青年既没皱眉,也没脸红。

“并无特别的功劳,实在惭愧。”

这回答像是让一丰扑了个空。一丰心想,再稍微试探他一下看看。

“说没有功劳就太过谦虚了。堀尾大人可是立下了将伏见城献给内府的大功啊。”

这次也立刻得到了可恨的回应。

“会这样想的人,恐怕不多吧。”

一丰感到惊叹。青年上天赐予的显然不仅仅是美貌。说起来,有传言说这位老父亲的智慧全部来自这个儿子。

“哎呀,真是令人羡慕。”一丰呻吟般说道。

“羡慕什么?”

“我也想有个像您这样的儿子啊。”

“您过奖了。”青年谦逊地脸红了。

“是吗。既然他身体不适,那也没办法。”一丰唐突地站了起来。

“您找家父有什么事吗……?”

“我年轻时,总是和令尊一同上战场。如今领地又相邻,缘分匪浅。所以每当遇到难以处理的难题,我总是去借取令尊的智慧。我能保住家业至今,全赖带刀殿的帮助。虽然这没什么好自夸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家父听了一定会高兴的。”青年似乎有些动容。

“家父虽不在此,但如果我能帮上忙,无论何事……”

一丰定睛窥视对方的脸,突然微微一笑。您的心意我很高兴,不过,还是算了吧,作为商量对象,您似乎还太年轻了——那笑容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这样的心情。

青年连脖子都红了。

“失礼了。”

一丰轻轻点头致意后离开了那里。走了两三步时,听到了一声呼唤:

“对马守大人。”是带着犹豫的声音。

一丰慢慢地回过头。

青年的眼睛像是燃烧着。就在那时,一丰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幸运精灵,像是放弃了青年似的离开他的肩膀,朝自己这边跳了过来。

青年刚刚有点受到伤害,如果可能的话,他想让邻国这位老好人的心中,再次浮现出刚才对自己的赞美之意。

“对马守大人。”忠氏叫住了他。

一丰慢慢转回身。

“您说找家父有事,也就是说……”

“是的。我本打算去请教一下,到底该站在哪一边才好。”

“如果家父在这里的话,”忠氏微微一笑。

“他一定会说:‘毫无疑问,请支持德川大人吧。’”

“也就是说德川会赢……?”

“这个嘛。”忠氏微笑道。

“您这话可真不负责任。”

“东西哪边会赢,说到底谁又知道呢。问题难道不是让哪边赢对我们更有利吗?”

老好人似乎吃了一惊。显然,自己提出了新的视角,忠氏大为得意。

“让石田赢了,有什么好处呢。要拥戴就拥戴内府。”

“但是,那样的话秀赖殿下会如何呢?”

“您担心吗?”

“当然不能不担心。我能,不,包括令尊在内,我们能获得诸侯的身份,全都是托了已故太阁殿下的福啊。”

“对州大人。”

“在。”

“请舍弃那种愚蠢的感伤吧。”

“……”

“抱着那种死板的想法,是保不住家业的。织田之后是丰臣,这次轮到德川了。就像四季更替一样,政权也会更替。”

“确实,常言道天下轮流坐。但是,现在的内府有足以打败大坂方的力量吗?”

“没有。无论德川多么强大,与全日本的大名为敌,是不可能赢的。对内府来说,他带到小山的这些从丰臣家借来的大名,无论如何都想笼络住,好让他们向西进军吧。”

“能做到吗?”

“能。正因为有自信能做到,他才召集了这次军议。”

“老好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忠氏感觉无比愉快。但他想,如果让对方在这里就如此吃惊,可就不妙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在军议一开始,内府会说:心向大坂的各位,请自便离开。”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就算威胁说不放走一个人,又有什么意义呢?万一到了交战的时候有人倒戈,那反而更可怕吧。”

“原来如此。”

“内府必须引导,而且也会引导客将们,让他们从心底愿意支持德川。”

“信浓守大人虽然年轻,却似乎也精通人心啊。”

“内府的一句话,会在客将们心中唤起复杂的感慨。令人揪心。恐怕会有一两个大名忍不住热泪盈眶吧。”

“您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

“诸侯们会左顾右盼。但是,恐怕没有一个大名有勇气说:‘那么,请允许我回大坂。’”

“但是,难道就没有一个大名会说我要支持内府吗?”

“正是!”忠氏说。其实他很想说“您说得真对”,但还是勉强忍住了。

“会场会变得鸦雀无声。”

“嗯。”

“那时,如果突然有人大声说:’我愿支持德川大人!’会怎么样呢?”

“众大名就会争先恐后地表明支持吧。”

“而那一瞬间,德川的胜利就决定了。内府会很喜欢那个第一个表示支持的大名吧。也许会想,就算给他加封二三十万石也行。”

“那一定会这样!”

“对马守大人不想要二十万石吗?”

“您说什么!”

“看情况,这第一个发言的角色,让给您也行……”

“但是,但是那样我就夺走了信浓大人的大功了。”

“老好人”喘息着。忠氏觉得他真是可爱。

“没关系。不过,您可别忘了我的好意。”

“怎么会忘。但是,您自己打算怎么做呢?”

“不必担心。我另有打算。”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好人用怀纸擦去汗水。一脸对二十万石已经完全心满意足的样子。

忠氏对“老好人”为何不问自己的计划有些不满。即使问了也完全不打算说,但还是希望他问。哪怕只问一句,自己就能沉浸在十全的幸福中了——他就是这种感觉。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闪过。忠氏闭上眼睛,拼命追寻那个念头。

“对马守大人。我可能有点失算了。”

“怎么说……?”

“内府不会出席军议。至少,在明确知道诸侯会支持他之前不会。您想象一下内府正襟危坐在上座的样子吧。光是那样,众大名就会感到威压,会场气氛会变得沉重压抑。”

“确实。”

“是啊。内府大概会派井伊或者本多他们作为自己的代理人出席吧。”

“那样的话,我该在什么时候说‘愿支持’才好呢?”

“当然,就在井伊殿说完‘请自便离开’之后立刻说。千万不能错过时机。虽说我觉得不可能,但如果被别人抢先了,别说二十万石,能不能保住两百石都难说。”

“这一点请尽管放心。”

“预祝您成功。”

“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深感自己无能。只能为自己的虚长年岁感到羞愧。”

“老好人”深深地躬身低头。一不小心差点要双手合十。青年品尝到了仿佛成为神明般的心情。

下一秒,“老好人”啪啪地拍掉屁股上的灰尘。那动作无礼得仿佛在说:事情到此结束。

忠氏慌了。作为青年,他无论如何都想再多沉浸一会儿此刻的氛围中。

青年终于抵挡不住诱惑。

“对州大人。”

“在。”

“我刚才说了,我自己另有打算。您不想听听吗?”

“完全不想。我已经得到了二十万石。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您真是个欲望淡薄的人啊,哈哈哈……”青年越发对对方产生了好感。

“哎,别这么说,请听一听。其实我打算将滨松城和十七万余石的领地,全部献给内府。”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好人说。

“是吧。您想得到二十万石,而我却相反,要抛出十七万石。”

“虽然不太明白,但您是不是最好不要考虑太出奇的事情?”

“哎,您就看着吧。看看会怎么样。”

青年对对方不表示丝毫兴趣并不太感到不满。那正是自己的提议远超凡人想象的最好证明。要是那么容易就明白,那才没意思呢。

“时间好像快到了。”青年回头望向临时房屋。

“今天这种日子,可不能迟到。”一丰说。

青年怀着如同被迫重读一本已反复读过多遍、兴趣早已耗尽的书本般的心情,观看着议事进程。

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临时房屋内弥漫的汗味、烟草的烟雾、客将们极度紧张的脸,都已熟悉。对青年而言,此刻在眼前展开的事情,已经在几十分钟前体验过了,属于过去。

一切正如青年预言的那样进行。最初,家康果然没有露面。当家康的代理人直政和忠胜登上上座时,青年感到了深深的满足。两人先后说出的那句台词,和他在椎树下对好人所说的,也相差无几。

尽管如此,还是发生了一些差错。到达临时房屋时,那里已经满员,两人只好满足于在入口附近找了个位置挤进去。

下一个差错,是好人错失了发言的时机。比一丰快了一瞬间,福岛正则站了起来。

“别人我不知道。但在我正则看来,值此关头,岂会因牵挂妻儿而想返回大坂?”

正则大声说道。“只要内府遵守太阁遗命,拥立秀赖殿下,我正则愿舍命追随。”

真是场好戏。青年心想。福岛不知被谁说服了,真是个蠢货。最受太阁宠爱的武将,竟然最先开始为丰臣家钉上棺材盖。这真是没救了,丰臣家的时代就此结束了。

正则的发言瞬间吹散了客将们的犹豫。下一刻,客将们全体起立,纷纷高声宣誓效忠家康。

青年瞥了一眼旁边的“老好人”。一丰满头大汗,像是被浇了盆冷水。青年想:他没赶上运气。福岛正则作为竞争对手,有点过于强大了。虽然可怜,但也无能为力了。

青年故意不看旁边,沉浸在了愉快的梦想中。如果我提出献出城池和领地,内府会是什么表情呢?希望他能立刻理解这个提议所具有的破坏性意义。不,他一定会的。一旦我说出“献上”二字,东海道的大名们就将别无选择。所有人都会哭着献出城池吧。

内府最大的烦恼,应该就是东海道大名的向背。如果所有人敌对并据城坚守,西上就根本无从谈起。但只要我一句话,通往大坂的道路就会像魔法一样打开。同时,那也意味着内府能在一瞬间拿回被太阁没收的骏河、远江、三河的旧领。也就是说,我将慷慨地赠与他相当于一百八十万石的东西。还有比这更大的礼物、更极致的忠诚表现吗?

青年抬起头。不知何时已经换人,家康坐在了上座。家康特意就东征、西征何者为先采取了多数表决。

真是用心良苦,手段高明啊,青年想。

接着家康转入前锋人选,指名了福岛正则和池田辉政两人。青年再次佩服。家康的人选,有种难以言喻的人事安排的妙处。

正则是客将中首屈一指的猛将,辉政是内府的女婿。两人的关系恶劣是众所周知的。这是要系上绳子,煽动太夫的斗志啊2

青年想。真值得学习。我也得学着点。

军议已接近尾声。青年谨慎地估摸着起身发言的时机。

“那么,各位请于明日率军返回。”

家康说。

“集结地定为福岛太夫殿的领国清洲。期待与各位再会。”

还不行,青年想。但下一秒,他的身体被一股强力撞开,狼狈地摔倒在地。发生了什么,青年完全不明白。

“请稍等!”

山内一丰叫喊着,朝家康猛冲过去。那副骇人的形相让直政和忠胜不由得摆出护卫主人的姿势。践踏、越过客将们冲到正面的“老好人”,在那里恭顺地双手伏地。

“有事禀告内府。”

“何事?”

“在下的城池位于远州挂川。”

“那又怎样……”

“那座城以及全部领地,在下都愿献给您。”

“这话好奇怪。空出来的城谁来守?”

“由您的家臣们来守。”

“……”

家康只是瞪圆了眼睛,眼珠转来转去,像是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糟了,青年想。现在再说那是我的主意,也无济于事了。青年不得不怀疑,一丰并非错失了发言时机,而是故意放过了它。

可气的是,之后议事又按青年预想的那样进行了。

仿佛被一丰的提议催逼着,首先是中村一荣献上了骏河沼津、兴国寺、骏河三城。池田辉政献出三河吉田城,旁边的田中吉政献出三河冈崎城;既然辉政都这么做了,正则也无法落后,正则脱口而出:将清洲城连同太阁托管的储备米三十万石一并献上。

真是蠢话。

青年被谁扯了一下袖子,才终于从梦想中醒来。如今,只剩下他还没有提出献上。沐浴在家康冰冷的视线下,青年慌忙站起身说道:

“啊,我家也献上滨松城。”

家康冷淡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小山评定结束了。

从这天起,幸运似乎离开了青年。堀尾家在战后被授予出云二十四万石,加增仅七万石。移封出云后,不幸接踵而至。四年后,青年的妹妹苦于妇科病而投水自尽。五个月后,青年被八月怀孕的蝮蛇咬伤,保有俊美容貌的青年发狂而死,年仅二十八岁。

而另一边,吸取了运气的山内家昌盛的令人瞩目。这位“老好人”成为了土佐二十四万石的国主。不过他在关原主战中,被安排在南宫山的监视组,没什么像样的功劳。

文化二年(1805年),他的神灵从京都移至高知,被作为“藤并明神”祭祀。这位“老好人”,最终成了神。


  1. 指堀尾吉晴↩︎

  2. 绳子指歌舞伎/人形净琉璃中,操纵人偶的提线。引申为“在背后操纵、控制局势”;“太夫”指戏台上的演员,暗喻福岛正则、池田辉政等大名,这是一个非常形象的日本传统戏剧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