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真田

二十四日深夜,夏季的雨落在了小山。据说这场雨时下时停,一直持续到了二十六日。聆听着雨声,家康提笔给真田伊豆守信幸——后来改名为信之——写了一封信。

家康前一天在古河的驿站,就已经接到了关于真田昌幸与其次子幸村(信繁)从犬伏紧急返回领国的消息。父子二人显然已经响应了大阪方面的檄文。但真田一族并非所有人都倒向了敌方。长子信幸选择留在了德川这边。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家康责备着自己的怠慢:本该早些提笔,向他传达我的感谢才是;而且,为了防止第二个、第三个真田出现,也应该这样做。

书信内容并不长:

“闻悉令尊安房守昌幸已归返领国。阁下不忘往日情谊,离开尊父,选择辅佐在下,闻之不胜欣慰。其余详情,将由本多佐渡守向您说明。

七月二十四日 家康

致真田伊豆守殿

“离开尊父”在原文中写作“立たれ候こと”,使用了最高级别的敬语。字里行间,仿佛能听到为诸大名去就动向而苦恼的家康的呼吸声。

真田昌幸为参加会津远征而离开其居城信州上田,大约是七月十八日前后。一行人首先朝着二十余里之外、由信幸所领有的上州沼田进发。

真田领由上田与沼田两处领地构成。上田为三万八千石,沼田为二万七千石。虽未明确分家,但一般理解是:上田本城归属昌幸,沼田城则属于前些年成为德川秀忠部将的信幸。两地的家臣团与征税体系各自独立。

此次昌幸动员的兵力为一千一百人。真田军沿着吾妻街道悠悠然地北上。这并非一次匆忙的旅程。他们被编入后军,而总大将家康预定在二十一日才从江户出发。只需在奥州街道的某处会合即可。这样看来,他们的出发甚至还算早的。

每当部将们对流露出对行军速度的不满时,昌幸总是明显地露出不悦的神色。其实,昌幸对这次的讨伐上杉之举全然提不起兴致。或者直截了当地说,这位老人对武士上杉景胜极为推崇。虽然曾经两次身处险境被对方所救,又两次都巧妙地欺骗了对方,即便是这位精明的武将,内心深处也存有”确实受过那个男人恩惠”的感念。

“哎呀呀,真是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啊。”

这位大头老人,在他那如同压扁了的洋葱般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淡淡的微小笑意。

天正十年三月,真田家的主家武田灭亡了。真田家相关的诸多记载,都一致哀叹其忠诚未能得到回报。

但这并非事实。昌幸压根就没有与胜赖共存亡的打算。有证据为证。同年三月十二日,北条氏邦曾给昌幸送去了这样一封书信:

“两封来信,均已拜阅。信中所述,诚然有理。此次甲府之事,实属无奈。对氏直尽忠之机,不可失矣。”

——也就是说,在主家灭亡的几个月前,昌幸已经与下一任主君北条氏互通款曲。与此同时,昌幸在四月却向织田信长进献马匹,宣誓臣从。

不料,信长于六月在本能寺殒命,昌幸的行动此后变得更为频繁诡谲。他先是归附了进军川中岛的上杉景胜。景胜继承家督时间尚短,但昌幸心想,既然是那位谦信的侄子,应该还过得去吧。以春日信达为首,胜赖的重臣们大多追随了昌幸的举动,跟随上杉。他们被带到了饭山,在那里觐见景胜。

昌幸原本模糊地想象着一位顶天立地的彪形大汉。

约定的时刻,只见一位纤细的少年——在他看来只能算是个少年——缓缓地向这边走来。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就是越后的新国主。景胜身上全无一丝威猛之气。

什么嘛,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昌幸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伏地行礼。

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乃弹正少弼。此番有缘结为主从。还望多多指教。”语气不疾不徐。

昌幸略略抬头,想偷偷觑视一下这位青年。就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交汇了。

那是一双异常清澈、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昌幸慌忙低下头去。那带着几分责备、又似乎有所倾诉的深邃眼神,久久地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初次见面的印象总体上并不佳。其中,最让昌幸深感失望的,是上杉的动员能力。士兵的确切数目固然不明,但估计也不会超出五千太多。早就听说越后已是千疮百孔,果然如此。昌幸莫名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他习惯于骗人,却完全不习惯被人骗。

昌幸不禁故态复萌。当时,信浓地区呈现出一种盗贼四起、处处都可能狭路相逢的局面。北条投入了多达五万五千的大军,而从三河赶来的德川军也肯定超过了一万。昌幸觉得那边气势要盛得多,春日也持相同看法。信玄的遗臣们看轻了景胜,密谋取其首级献给北条。

当行刺之日来临。海津城门前高悬起一颗首级。然而,那并非景胜的首级。被处以磔刑的,是作为同谋的春日信达。密谋究竟如何泄露的,完全无从知晓。昌幸头也不回的,从川中岛逃走了。

脱离上杉家后,昌幸暂且投靠了北条,但也没在那里待多久。看到德川占据优势,他便立刻改换门庭,转而勇猛地与北条作战。

三年后,他倚仗的德川与北条和解了。昌幸一时语塞。接着,双方开始着手瓜分旧武田领地。甲斐和信州的佐久、诹访两郡归入德川领,上州则划给了北条。不巧的是,真田的沼田城虽然仅仅十几公里,却偏偏突出在上州一侧。

家康理所当然地命令将沼田移交北条。

“德川看我不顺眼。打算削减我的领地,削弱我的势力,然后伺机灭掉我。”

昌幸下令准备开战。禰津、矢泽等谱代家臣大惊失色。要与德川作战,需要强大的后盾。但不幸的是,真田现在已经没有可以欺骗的对象了。

“你们说的在理,”昌幸说道,“但如果交出了沼田城,之后又得不到替换的领地,反而接着命令我们连上田城也交出去,那该怎么办?”

“到那时,我们就舍弃性命,据城死守吧。”

昌幸咧开鲜红的嘴笑了。

“你们的性命我现在就要,等到势力衰弱了再要也没用了。反正要决裂的话,握着沼田城再决裂要好得多。”

真田给家康的回复,着实充满了愚弄人的意味:

“我在前年投靠您方,并已尽心竭力。信州能落入您手,实因我之功。我本期待恩赏。然而,非但恩赏杳无音信,更被要求交出沼田。沼田乃我凭武勇夺取之地,交出之事,实属意料之外。如此这般,效忠于您似乎也毫无益处,只令人心灰意冷。这种无益的关系,不如就此你我两便,互相了断如何?”

昌幸赶忙着手物色新的靠山。他心里盘算着:虽然骗过不少人,但总该还有一两个傻瓜可骗吧。

最终,昌幸将目标锁定在上杉家。无论怎么想,既有侠义气概、又可能与德川开战的大名,似乎也只有上杉了。然而,对方是曾经被自己图谋取其首级的人物。空手前往求援,终究难以启齿。因此昌幸派遣使节时,一并送去了当时十九岁的次子幸村作为人质前往越后。即使不成,也没什么损失,至少也能期望起到缓和上杉敌意的效果。

七月下旬,回信抵达。景胜极其爽快地答应了作为后援。据说景胜读完昌幸的书信后,说道:

“真田过去的反复无常固然可憎,但他现今的危难处境,却也值得怜悯。为保全家族,不得已而降伏,或仰仗他家相助,这在势孤力单者中也是常有之事。况且,若因轻视真田势弱,畏惧德川大军而不施以援手,则有损本家自谦信公以来创下的武门声誉。当助他一臂之力。”

哎呀,这世上还真有如此宽宏大度之人。昌幸被深深打动了,灵魂都为之震颤。

天正十三年闰八月二日,上田城东侧升起了滚滚尘土。如同芥子粒般的黑点逐渐变大,向这边逼近。昌幸与重臣们一同在箭楼上眺望。来袭的德川军看起来约有七千之众。己方则仅有区区两千人。但是,昌幸全然没有慌乱。据说他甚至未曾披挂铠甲。他已经接到了报告:由上杉将领须田满亲率领的六千上杉军,已经抵达上田郊外的地藏峠。

上杉是巨大的盾牌。然而,昌幸还拥有另一面不逊于上杉的盾牌。

上田城是一座建造在千曲川大幅蜿蜒的河岸、台地上的乡下小城。本丸仅有三千四百八十七坪,二之丸也不过二万五千四百五十坪。

昌幸在十七年前的此刻,着手筑造上田城。巧合的是,秀吉开始营造大阪城也是在这一年。天下名城虽已付之一炬,但这信州小豪族亲手建造的城池,倒是相当经久耐用。

昌幸着力于城下町的规划布局,甚至胜过城池本身。在原町、瓦烧町、连歌町,他设计了大量死胡同和”コ”字形的迷宫。这样一来,整个町区都变成了充满狡黠智谋的要塞。

德川军在上田城外的神川初战中取得小胜,随即突入了这座要塞。当然,神川的真田军是佯败。昌幸选择了让长子担任这支危险的三、四百人部队的指挥官。即使是自己的儿子,昌幸也并无特殊优待。这种冷酷无情,却又带着某种爽快的特质,正是这个男人所拥有的。

由鸟居元忠、平岩亲吉、大久保忠世等人率领的骄兵,冲杀到了正门。在这里,他们不得不目睹了一幅难以置信的景象:敌将在箭楼上,正若无其事地下着围棋。

下一刻,敌将看向这边,露出了咧嘴一笑。

对手不过是不久前还在德川脚下卑躬屈膝的小豪族罢了。家康的谱代家臣们完全被激怒了——昌幸有着一种激怒敌人的奇妙手腕。

攻城军突破了总构,冲入城内。昌幸将棋盘棋子打翻在地。以此为号,预先埋伏的城兵,对着前后拥挤、混乱不堪的攻城军,降下了铁炮的弹雨。

昌幸毫不停歇,立刻下令打开城门,率军出击。攻城军陷入了大混乱。败逃开始了。然而,道路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伏兵放出的火,进一步扰乱了德川军的方向感。

参加了此战的大久保彦左卫门在《三河物语》中,极其坦率地承认了这场惨败:

“我方所有人都如同不善饮酒之人强饮烈酒一般,手足瘫软,魂飞魄散。”

家康仅在一天的战斗中,就损失了一千三百人。

真田的威名响彻天下。向上杉哭诉求援的事,昌幸也不提了。但景胜并没有要求分享这份名声,这让他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同时也感激不尽。

第二年,景胜上洛了。昌幸立刻召回了幸村,转而将幸村作为人质献给了秀吉。

这次,景胜也没有高声斥责他的背信弃义。对方已是关白,大概也不敢有什么怨言了吧。这下该明白我的精明了?昌幸对此颇为得意。

天正末年,昌幸在大阪城中与景胜相遇。

“啊,是那个男人。”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瞬间,昌幸已经站得笔直。

“哦?”景胜眯起了眼睛。“这不是安房守吗?别来无恙?”

“勉强还算过得去。”

“那就好。”

对着景胜转身离去的背影,昌幸连连低头行礼。这场意外的邂逅,大致以这样的对话告终。接触虽然短暂,但每次分开后,昌幸腋下总会冒出汗来。

景胜看起来似乎对他并无恶意。但为什么那个男人对我如此宽大?

昌幸最终把原因归结到了旧主武田信玄身上。

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昌幸九岁,成为了信玄的小姓。他深受信玄宠爱。这位少年不仅头脑异常聪颖,还拥有一种奇特的诙谐精神。也就是说,他很善于装傻充愣,又有些狡猾怠惰。或许,信玄从海野乡来的这个脑袋大大的、别的毫不起眼的少年身上,发现了第二个自己。事实上,昌幸在武田家中被称为”小信玄”。

昌幸逐渐晋升,最终官至仅次于家老的”足轻大将众”。《甲阳军鉴》中记载,信玄曾赞誉”武藤喜兵卫与会根内匠,如同我的双眼”。

昌幸成年后,继承了信玄母亲的家名武藤家。不仅让他继承名门、成为一族,信玄甚至还将公家正亲町家的女儿收为养女,嫁给了昌幸。这位女子名为”山之手殿”,给昌幸生下信幸、幸村两个儿子。

而景胜的正室,是信玄的幺女阿菊。也就是说,昌幸和景胜,至少在形式上,算得上是所谓的连襟。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那个男人对我怀有好意,也就不足为奇了。”

昌幸品味着一种深深的喜悦——虽然连接的纽带极其纤细,但自己毕竟与景胜这样的人物有所关联。

这一年,“小信玄”已五十六岁。五十六岁这个年纪,似乎正是那种愿意相信什么,什么就仿佛会成真的奇妙的年龄。

每当思及这份不浅的因缘,奔赴会津的脚步便愈发沉重。

“上杉真的那么强吗?”昌幸向和自己并辔而行的幸村问道。

“你曾在春日山城当了两年人质,对家中情况应该很了解吧。”

“您是问哪边会赢吗?”

“嗯,算是吧。”

“上杉家有’毘’字旗和’龙’字旗两面旗子,”幸村的神情略显阴郁。“这次升起的是’龙’字旗,又叫乱悬旗。”

“什么意思?”

“因为升起’龙’字旗,就代表要赴死了。龙旗一旦升起,家中武士都必须做好赴死的觉悟。如果谁有怯懦胆小的,将永不被视为武士。”

昌幸脑海中浮现出两条龙在空中勇猛翻腾的姿态。突然,一股寒意般的东西涌了上来,昌幸的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中纳言这次非升起龙旗不可了吧,看来将会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那时,我得尽量待在远离龙旗的地方。昌幸这样对自己说道。

二十一日午后早些时候,真田队抵达了日光街道的犬伏。此地大约位于栃木县佐野市以东六公里处。他们打算在此等待家康的到来。

三成派出的密使,就在这个犬伏追上了他们一行人。

昌幸对檄文和”内府大罪诸条”都全无兴趣。“若未忘恩,便当相助”——这是何等强加于人的说法。

昌幸哗啦一声撕开了最后一封信的封口。三成的来信直指核心:

“恳请务必相助。若能相助,秀赖公已明示,可将信浓一国全权委予真田。此外,您与令郎左卫门佐(幸村)的家眷,将由刑部少辅负责照料。”

这承诺着无比丰厚的加封。

昌幸如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凝视着手中的密信。奇怪的是,最初涌上心头的并非喜悦。昌幸反而露出了近乎悲伤的表情。

倘若恩赏是四、五万石,昌幸定会满心欢喜地接受。但信浓一国,可就全然不同了。信浓是与越后匹敌的大国。即使保守估算,石高也至少有五、六十万石。如此丰饶的广袤大地,竟能如此轻易地全部归为己有,这完全超出了昌幸的理解范围;同时,他对三成如此轻率地许下这般重大承诺,甚至感到一丝反感。每个人都有其秩序的观念。这封密信,从根本上颠覆了这位大半生都在尔虞我诈、并困守信州山间的老将心中固有的秩序。

下一刻,昌幸一反常态地想到了神明。于是他想,果然神明是存在的。仔细想来,像自己这样的军事天才,奋斗了五十六年,却只得到区区六万五千石,这实在不合情理。果然,只能认为是哪里出了差错。而现在,这错误即将被纠正。自己不应该傲慢到去拒绝这份馈赠。

昌幸的目光再次落回信上。除了加封的许诺之外,这封信还包含了一个真田一族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宝贵情报。三成说,真田家的人质将由吉继负责照管。这意味着,大谷吉继很可能也已经加入了三成的举兵。

真田、大谷、石田三家是关系极近的姻亲。幸村的妻子是吉继的女儿;昌幸将长女嫁给了大和的小大名宇多赖忠之子赖次;而赖次的姐姐,正是三成迎娶的正室。此外,赖次也是三成父亲的养子。暂且抛开这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最让昌幸欣喜的,莫过于吉继加入了西军。有刑部少辅在,大阪一方想来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落败吧——他心中怀有这样的想法。

昌幸屏住呼吸,窥视着正在阅读密信的次子。无需再征询意见了。看看幸村那涨红的脸,便足以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也不知是看中了他哪一点,从信州来到大阪的这个小豪族的次子,被太阁如同爱猫般疼爱有加。太阁不仅撮合了吉继的女儿嫁给他,还作为新婚贺礼,授予幸村从五位下左卫门佐的官位,甚至恩赐了丰臣姓氏。也就是说,将幸村视为准一门。这位易动感情的次子,绝不可能忘记这份恩情。

“信中的意思,我明白了。”昌幸终于开口:

“但是,我很生气。回去转告治部少辅。”

“诶?”

“这不是太见外了吗?要举兵就举兵,事先打个招呼总不至于遭天谴吧。”

“是。”

“不过嘛,这只是私事。不能与公义混为一谈。”

“那么,可以报告说您愿意相助吗……”

“当然,无妨。对了,使者大人,只有口头约定恐怕也难以安心吧?”

昌幸麻利地提笔疾书。

昌幸的这番”怒气”,为真田氏带来了一点小小的幸运。接到使者报告的三成,不仅立即为事先未曾商议而致歉,更在八月六日和八月十日发出的书信中,将甲斐一国也追加为恩赏。

“人啊,果然是需要闹一闹才行的。”

老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三成的密使如飞一般地向西疾驰而去。

“糟了!”

老人发出这声低吟,是在那之后过了相当一段时间。那时,“小信玄”才惊觉,自己竟然在完全没有与长子商量的情况下,就决定了如此重大的事情。

“不妙,不妙。”

昌幸拜托了既是重臣也是表弟的河原纲家:

“追上伊豆守,叫他赶紧来犬伏一趟。”信幸隶属前军,十九日刚从江户出发。应该还没有走远。

“他可能会啰嗦些麻烦话。”昌幸感到一丝忧郁。

长子信幸的妻子小松殿,是家康的心腹重臣本多平八郎忠胜的女儿。

在上田城击退了德川军后,昌幸首先将次子派往大阪出仕,又过了三年,这次则将长子送往冈崎的家康处。那是天正十七年二月十三日的事。

命令他与家康和解的是秀吉。但在此之前,过程可谓一波三折。

在上田城迎击德川军期间,“小信玄”曾向大阪派出密使求援。回信很快就到了。秀吉心情极佳地写道:

情况已知悉。讨伐家康之事,我应承下来。不过,殿下我今年无法出兵。来年正月十五日之前,定当动身,必会将其讨伐。

昌幸大惊失色。“小信玄”此时方知,这世上竟有如此自抬身价、妄自尊大的人物。

“关白他是不是有点癫了?”

昌幸当时只是吐露了这样简短的感想。总之,此人实在有些自以为是。不过,唯有那份声势倒是颇为惊人。对昌幸来说,那倒也成了可以倚仗的力量。

然而,翌年天正十四年,秀吉却与家康和解了。而且是在以母亲为人质送往冈崎的重大让步之下的和解。秀吉转而站到了支持家康讨伐真田的一边。同年八月,三成与长盛联名,给上杉景胜送去了一封书信。

“真田乃表里比兴之徒,理当予以讨伐。家康亦将出阵,亦望阁下勿助真田。”

自此,“表里比兴之徒”便成了昌幸的代名词。其含义大约是”言行不一、全然不可信”,其中也确实包含着卑劣之徒的意味。

真田讨伐之事,因上杉的斡旋而暂且延期,但昌幸对那位”自称殿下”的认识已大为修正。他觉得,对方比自己还要卑劣得多。

由于有过这样的经历,昌幸才决意让长子出仕德川家。总之,若不脚踩两条船,实在是危险至极。毕竟自己背负着比兴者的名声嘛,昌幸内心略感凄楚。不过据说老大在德川家的待遇还算可以。

但当家康提出”请容在下为令郎做媒”时,“小信玄”着实大吃一惊。对方是本多忠胜的女儿。

若是忠胜的女儿,作为联姻对象自是无可挑剔。昌幸虽这么想,却还是故作姿态地推脱道:

“若是德川殿下的千金,自当从命;但本多家的女儿……”

——昌幸并非存心对家康表示不满。他其实是想对秀吉表达不满。若让生性多疑的天下人觉得真田已彻底倒向德川,那将是危险至极。

于是,忠胜的女儿成了家康的养女,并于当年岁暮,嫁入了上田城。

“嘛,这就像是反过来从德川那里取了人质。”

这位精明的武将,没有忘记将这番话悄然吹入秀吉身边近侍的耳中。

他虽用心维持着等距离外交,但在情感上,昌幸却感到自己正被那位”殿下”所吸引。虽然内心极为恼火,但这偏偏又无可奈何。那种旺盛的投机心与投机性格,秀吉与昌幸可说是半斤八两。

反之,“小信玄”无法太喜欢这位儿媳的养父。或许该说是性情不合吧?无论其体格、沉缓的说话方式,还是那毫无冗余,效率至上的行政组织,不知为何都让他觉得碍眼。侍奉那样的男人,想必会非常窒息吧。最重要的是,毫无梦想可言。

昌幸由衷地同情长子。

大约两小时后,返回犬伏的长子被昌幸带到了宿营地的一间农家偏房。信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静静读完密信,然后仔细地在膝上将其叠好。真是镇定自若啊,老人心想。

昌幸很不擅长应付这个长子。他充分认可长子作为武将的才干,也暗自以有这样的儿子为傲,但那种难以应付的感觉却始终无法消除。信幸极度理智。昌幸觉得,他的血是冷的。

而信幸的外表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信幸身材修长,面容堪称端正。手和脚都大得让人怀疑”这真是我的孩子吗?“。而且信幸从小就是个相当厉害的守财奴,有种将享乐留到以后的做派。

与长子相比,次子则像父亲像得可悲,是那种会先把筷子伸向好菜的急性子。

“所以,你怎么看?”老人催促着始终沉默的长子。

“事情变得很棘手了呢。”

“就这些吗?”昌幸不禁哼了一声。真是无趣得很。

“说说你的想法。”

“在那之前,请先告知父亲大人的意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就是这样的家伙。”

“父亲大人,再不抓紧,天就要黑了。”

“我意已决。我还没有寡欲到会拒绝信浓一国的地步。”

“原来如此。”信幸微微偏了偏头,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得不投效内府了。”

他的语气流畅,不带一丝犹豫。

“投效内府啊。你该不会是想说什么有恩于内府之类的话吧?”

“对德川并无恩情可言。”

这同样是一句流畅的回应。

“嗯!”昌幸大力点了点头。真田的领地全都是族人用血汗夺来的。长子没有任何误解,这让老人感到欣慰。“那又是为何?”

“虽无恩情,但内府是妻子的养父。多少有些情分在吧。况且,我很珍惜我的妻儿。”

昌幸露出了极为刺眼的表情。一听到”义”这个字,他总是觉得自己在被指责。他想反驳说,说什么呢?如果只是娶了个养女就成了不义,那我这一生又算怎么回事?

“确实,或许有情分在。”昌幸转而提出反驳,“但是,身为武士,不应有那样拘谨的想法。正是在这种时候,才更应立志兴家立业,实现大志啊。”

“父亲大人的心情,我理解。但这太过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风险,哪能得到大国?”

信幸微微一笑。那是全无一丝邪气的笑容。

“小信玄”急切地试图说服长子。战争,大阪方不是必胜无疑吗?还有我相助呢,是我啊。

但是,信幸并未被说动。

这小子投效内府,或许并非因为认为德川会赢,昌幸对长子的反应隐约有这种感觉。似乎另有隐情。

“源次郎呢?”昌幸用次子的幼名问道。“你也赞成兄长吗?”

“我跟随父亲大人。”

“嗯!”

“看来你也想要大国啊。”兄长揶揄道。

“不,是因为我认为效忠秀赖公才是正义。”

“正义啊。”

昌幸露出了难以忍受的、难为情般的表情。

“小信玄”回忆起来,记忆中自己欲望与正义一致的例子,实在不算多。

“太阁殿下薨后,内府的行为举止,实难令人心服。”幸村主张道,“石田大人的举兵,正是为了匡正此事的义举。”

“小信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作为父亲,与其听他挥舞这种奇怪的美学意识,更希望他能更干脆地说,这是为了利益得失。昌幸反而觉得,直言珍惜妻子的长子那边显得更为老练。次子的主张虽然听起来非常勇壮,却总觉有些靠不住。

有意思,小信玄突然这么想。昌幸已经到了能够欣赏兄弟资质差异的年纪。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位老人确实是武田信玄的弟子,武田信玄曾训诫过”应当根据部下年龄资历的不同,用不同的方式施以仁爱”。

既然如此,或许也只能这样了,昌幸暗想。自从遥远的过去定居在海野平原以来,真田一族每当面临此类危机时,总是展现出迅速适应的能力。如今儿子们所展现出的截然相反的反应,似乎也可以说是这种卓越适应力的绝佳体现。

“好吧。”昌幸将心中所想直接说了出来,“兄弟分属敌我,或许对家族也是一件好事。无论哪边获胜,家族都能得以延续。”

兄弟二人并未显得特别惊讶。他们竟然不觉得惊讶,这反而让”小信玄”大为吃惊。于是他想,果然这个精妙的结论,其实早已存在于他们三人心中了。

父子的密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奉命望风的河原纲家开始有些担心了。这好心肠的表兄弟,本不该多事,却忍不住靠近了偏房。

“不是说了谁都不许来吗,你来干什么!”

伴随着昌幸的怒骂,一只木屐飞来,打中了他的脸。后来,纲家在自家的记录中这样写道:

“托此之福,我的门牙断了,一辈子都缺着那颗牙。”

既然已决定支持大阪一方,便不宜在此地久留。父子俩立刻逃离了犬伏。只带了春原若狭、佐藤军兵卫两骑随从,父子绕行赤城山麓,取道右方,于二十四日回到了上田。

据家录记载,被抛下的家臣们,大约三天后也”悄然潜行”回到了上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