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反转
翌日七月二十六日,客将们将行军顺序颠倒,自靠近江户者起,陆续开始南下西进。
这一天,小山下着倾盆夏雨,但家康冒雨数次前往城址突端处。从那里可以俯瞰下方的奥州街道。烟雨朦胧的街道上,大小旌旗与枪矛如林。这“枪林”被兵卒散发的白雾般气息包裹着,连绵不绝地一路向西移动。
客将大部分在宇都宫郊外扎营,但也有像山内一丰那样前出至诸川的人。全部撤退完毕看来至少还需要四五天。这四五天最为危险——家康如此想道。虽然觉得对方应该不至于做出追击这等蠢事,却终究无法完全放下这份担忧。毕竟对手是上杉,若是上杉,此刻即便如怒涛般杀向大田原也毫不奇怪。当然,为防备来袭,他已尽可能做了布置。在大田原城北的大久保山挖掘了巨大的壕堑,前线各部队从先锋榊原队乃至宇都宫的秀忠军,也都令其采取了临战态势。
棚仓附近在阵的佐竹动向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家康继岛田治兵卫利正之后,又将伊势松阪城主古田重胜派往水户,但义宣的向背依然不明。令人不快的传闻每天不断传到小山。其中最让家康心惊的,是关于常陆下妻六万石城主多贺谷重经动向的报告。据说重经极力主张夜袭小山。重经不仅将女儿嫁与义宣作继室,还收养了义宣之弟宣隆。这确是重经可能极力主张之事。稍有不慎,恐未遭上杉攻击,反先被佐竹刺中侧腹。
最终,家康将邻近诸侯——佐野政纲、平岩亲吉、水谷胜俊、山川朝信、皆川广照等人——集结于大田原锅挂,以防范佐竹一族。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剩下的唯有祈祷撤退顺利完成。
究竟该留下谁来牵制上杉与佐竹?老实说,家康为此头痛不已。为振奋留守部队士气,按常理当留下三位公子中的一人。家康此次东征,携次子三河守秀康、三子江户中纳言秀忠、四子下野守忠吉同行。究竟该留谁下来?幕僚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
井伊直政与本多忠胜推举三子秀忠。
“若大殿西上,则对上杉战的主将,非前军大将若殿莫属吧。若殿若被排除在此重任之外,恐会不悦。”直政如此直言不讳。
家康明显皱起了眉头。简直想说:“你神志还清醒吗?”
家康对这位被年长正室管束、连偷情都不敢的三子评价极低。若上杉攻来,恐怕不堪一击。根本连“屁的支撑”都算不上——他便是这般感觉。
同时,家康亦不禁感到直政推举秀忠的动机不纯。直政是四子忠吉的岳父,有迹象表明他希望忠吉成为德川家下一任家主。也就是说,将秀忠留在东北一隅,无论从何种意义上都符合这位野心家的利益。事实上,直政于当年十月答复家康咨询时,便推举忠吉为德川后继者。
本多正信则毫不犹豫地推荐次子三河守秀康。
家康重重地点头。无论怎么考虑,对上杉战的大将都非秀康莫属。与秀康相比,秀忠与忠吉都显得可怜地逊色。即便在家康这个父亲看来,秀康这位武士也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魅力。秀康性格果敢。秀康十三岁时,果断斩杀了一个对自己无礼的秀吉家马厩役人,证明了这一点。
秀康今年二十七岁。只是,这位公子没有鼻子。据说是继任结城家后频繁出入花街,因染上南蛮病(梅毒)而脱落,装上一个木制的鼻子代替。但德川家中相信此说的,恐怕只有直政等极少数人。家臣们热切地窃窃私语,并多少怀着“但愿如此”的愿望,说:三河守大人是羞愧于己身好色,为让游女生厌,才亲手割去了鼻子。
亦有传言说,他观看出云阿国的舞蹈后,曾哭着说道:
“我身为男人,居然连阿国都不如。”
虽然没有鼻子,但秀康的人气因其坎坷命运反而极高。连那位福岛正则,也唯独对这位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家康对待这位颇具将才的次子却极为疏慢。原因多与其生母的记忆有关。
秀康生母阿万,是最初的正室筑山殿的侍女。那年,家康正忙于对武田的战事。战况对德川极为不利。偶然返回冈崎城时,妻子派来的使者来到他的房间。
“今夜请您务必移步内室。”
侍女战战兢兢地,好不容易传达完妻子的口信。
看到侍女腰身丰腴,家康感到体内有东西蠢动。男人生殖的冲动与对死亡的恐惧,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家康感到一阵强烈的排泄欲望迫近,对象是谁都行。家康将侍女拖拽过来,如同剥桃皮般扯开衣物,将鼻子抵入那道裂缝。
此后,家康便忘记了那惊恐的眼神。十个月后,当听闻侍女产下一子时,家康几乎愕然。仅因一次排泄便成了父亲,实在难以接受——
他便是这般心情。
当然,若这么说,长子信康也并非是什么神圣结合的产物,他对此同样没有实感。
家康为这第二子取名“义伊”。据说是来自当地的一种“义伊鱼”,类似鲇鱼。但家臣团感到很困扰,“义伊”一名实在不妥,于是这第二子便被郑重其事地称为“於义丸君”。
天正十二年,家康将十一岁的於义丸送往大坂。实质自然是作为秀吉的人质。煮了吃也好烧了吃也罢,随你们便——家康便是这般心情。
天正十八年,秀吉提出了收养子之议:称若家康无异议,欲将秀康过继给下总结城家为养子。“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家康如此回答。
总之,在家康看来,这不过是解决了一个麻烦人物而已。如今,却要以此秀康为抵御上杉之盾。若论自私,没有比这更自私的事了。
然而,以次子为对上杉战大将的构想,并未按家康的算计顺利进行。因为秀康本人一心希望西上。作为德川家最年长的儿子,若不能参加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没有比这更遗憾的了——据说秀康为此叹息不已。
家康将次子召至小山,谆谆劝说。据《德川实纪》记载,家康此时宣谕道:
“上方之敌纵有数十万骑,亦皆乌合之众,不足为虑。然上杉家自谦信入道以来,弓马之道天下无双。景胜亦自幼长于军旅,武名远扬。今对其用兵,岂有易与者?而以此人为敌,岂非无上荣光?”
据说劝说时,家康流下了眼泪,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自身无情而流的泪。
秀康最终败给了父亲的泪水,被这番怂恿说服,接受了任务。
主将一定,其余便一气呵成。家康将留守部队总兵力定为一万八千人。蒲生秀行、小笠原秀政、里见义康三家合计,大致正是此数。一万八或许太少。但即便将留守部队增至三万,乃至四万,结果恐怕也无大异。若景胜下令追击,等待秀康队的命运唯有玉碎。
然而,只要自己坐镇江户,上杉应不至于贸然侵入关东。至少接下来一个月,自己不能离开江户——家康如此想道。
北伐军撤退的消息,似乎于二十六日刚过正午便已传至长沼的上杉本营。 溅着泥水赶回本营的武士们,其动作与神情中,都带着与以往侦察兵不同的、一种莫名的兴奋。
“福岛和池田掉头回去了?”景胜重复着侦察兵的报告,声音带着怀疑与狼狈。
景胜接连派出侦察兵。数十骑武士匆忙向西驰去。之后,本营再度陷入寂静。
“是治部少辅举兵了。”
景胜断言道。
除此之外,想不出已逼近眼前的北伐军必须仓促回师的理由。
决战的机会似乎再次离己而去。是该喜还是该悲,景胜难以判断。战局今后将如何展开亦全然不明。唯一清楚的是,发生了蹊跷之事。
景胜遭遇蹊跷之事,这并非第一次。
景胜的四十六年人生中,曾两次向几乎已将天下掌握手中的强大武将发起孤独的挑战。每次,全日本的军队都如怒涛般涌向国境。而每次,不知何故,他们又都仓皇从国境逃归。上次信长于本能寺被烧死,而家康如今也要舍弃上杉西去,仿佛试图加害上杉者,皆被预先注定须逃归一般。
夜幕降临,长沼却未入眠。
晚上十点过后,侦察兵接连返回。报告大同小异。客将们确在反转西上,但德川军最前线大田原各部及宇都宫前军,皆将枪矛朝北,防备上杉追击。
消息瞬间传遍野营地。一角突然响起克制的呐喊。紧接着,野营地——无论是草原还是山麓——一齐骚动沸腾起来。咚咚战鼓擂响,咆哮般的法螺号声与之应和。
这呐喊似在赞扬未因大军来袭而退缩的太守景胜之勇,又似在恳求即刻追击。渴望追击的不仅是兵卒。聚集于本营的年轻部将们也全数期盼如此。
然而,关键的主君景胜反应却极为冷淡。太守只说道:
“夜已深了。仍须谨慎戒备。”
便离席而去。
此时亦有史书记载,直江兼续从高原疾驰而来,劝谏追击。但此系某种误传。兼续直至八月中旬均未离开高原。北伐军撤退时,景胜未下令追击,或许亦源于其反德川感情的暧昧。景胜起兵,更多是为个人名节之纯粹。他的举兵带有浓厚的个人色彩。所赌的是上杉氏的面子。北伐军的撤退,已使自家的面子挣得绰绰有余。
况且,上杉主从相信大坂方会获胜。若不信,便不会起兵。形势对西军极为有利。无论东西决战于何处进行,德川都必须始终顾忌后方的上杉。为防备上杉,必须留下数万兵力,亦无法倚赖会津以北的同盟军。伊达、最上、堀、村上、沟口、南部利直,全部都要在会津国境挡住。一兵一卒也不让他们参加决战——景胜便是这般打算。若这样还会输,那才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景胜未下令追击,但这作为一种战术选项,依然存于他心中。若大田原的德川军显出狼狈撤退之态,景胜会毫不犹豫地挥麾西进。先狠狠打击德川一次,并非坏事。
翌日七月二十七日拂晓,一匹快马驰入长沼本营。左半边脸烧得溃烂的骑马武士从马背上滑落,无法自行站立,被年轻部将们搀扶着送到景胜面前。
武士自称是本村亲宪的部下某某,本村是福岛城守备队的中坚将校,而福岛城位于上杉领地的几乎正中央。显然北方发生了变故。
景胜慌忙展开飞报。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二十五日,白石城被伊达军攻陷。
“继白石城之后,小俣城亦陷落,但我方急从福岛驰援夺回。此外,此攻防战中,我方讨取伊达宿将樱田元亲。我方死者武士七十五名。料伊达方亦有相当伤亡。”
飞报至此戛然而止。本村亲宪对敌军兵力及政宗后续动向未置一词。只能认为是发信人亦不清楚。
景胜连珠炮般质问几近昏厥的传令。据传令称,伊达军的攻击始于二十四日拂晓。因雾浓,守城方全然未察觉敌军来袭,待发觉时敌已逼近城下。政宗在城下放火,导致三之丸首先延烧。夺取三之丸的敌军翻越土垒,打开南之丸城门,南之丸、二之丸、中之丸悉数落入敌手。二十五日,守军虽仍奋力抵抗,终因力尽,留守将领登坂胜乃、甘糟新左卫门等以保全城兵性命为条件投降,午后完全开城。综合传令所述,大致情形如此。
景胜为投入迫在眉睫的对德川战,将原派驻白石城的城将甘糟景继召回白河,是在七月二十二日。政宗大概通过某种途径获知此情报了吧——景胜如此认为。然后立即动兵。确是政宗风格的精明。
然而,景继离开白石时,应留下了千余兵力。景胜对此感到不解。千人守卫的坚城仅两日即陷落,上杉从未有过此等不名誉记录。况且甘糟队是上杉军最强的部队。关键还是登坂没有死战到底的决心。抑或是被政宗所许诺的五万石蒙蔽了双眼?登坂是景继的外甥兼女婿。景胜恨不得将景继从白河召来严厉诘问。
但大守仍保持着自制,勉强未将涌到喉头的“唤甘糟来”这句话说出口。事到如今责怪景继,亦无济于事。
那一整天,景胜忙于应付补救之策。二三十人为单位的小部队接连从本营出发。自然是为了封锁所有通往宇都宫的道路。若白石陷落的消息落入家康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附带一提,报告陷落的政宗书函抵达宇都宫,是在七月三十日。真是千钧一发。
二十八日,亦是人马进出频繁。长沼本营派出了数十骑快马,又接纳了它们。
大量书函送达,但真正重要的仅有两封:北方的第二报相当详细地传达了伊达军此后的动向。政宗于二十七日夜,做出窥伺福岛城的姿态,但因阿武隈川泛滥受阻,现仍在河岸徒然度日。南方传来的消息亦不算坏。它告知二十六日开始的北伐军撤退已基本完成。
一种安心的情绪在围绕景胜的圈子里流动。危机与良机都友好地远去了——便是这般感觉。
仿佛呼应景胜的思绪,翌日清晨,将日本列岛浸泡了五日的黑云向北方的海面散去。长沼上空展开了通透的蓝天。
天气的变化是戏剧性的。太阳即刻恢复了本来的酷烈,化作闪耀的光箭刺向潮湿的大地。仿佛连水蒸气升腾的声音都能听见。景胜莫名联想起从大地流向天空的垂直大河。八千亲卫队此刻正忙于脱下潮湿的武具晾晒。恣意的斑点以惊人的速度在野营地蔓延开来。
当日,佐竹义宣的书函送达。这位好战的同盟者叹息北伐军突然撤退导致决战机会丧失,并为因片刻犹豫未采纳家臣追击之议的己身不明与不幸而扼腕。其痛失良机、愤懑不已之状跃然纸上。
三成的檄文则迟至八月三日,经真田领上田送达长沼。
景胜读到“上杉并无任何过错”一句时,微微皱起了眉头。
翌日四日,景胜收到来自高原的兼续报告,称家康似乎已离开小山。此情报准确。四日拂晓,悄然离开小山的一行人于下一宿驿古河换乘舟船,顺利根川而下,当日于葛西登陆,翌日五日便已回到江户城。
然而,景胜方面此后数日——准确说是直至八月十日——仍停留在长沼未动。
年轻部将们不得不提心吊胆地注视着主人略显垂首、如同遗落了何物般,在山丘与杂木林间徘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