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夏日之湖

“殿下,真田家的使者已在等候。”大音新介对着主人的背影,谨慎地禀告道。

三成面前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因强烈的逆光,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发暗。如今虽已入初秋,但阳光的炽烈分明仍是盛夏模样。

“要带给使者的书信,还……还只写到这里……”新介补充道。

“让他再等一会儿。”

“但您这样只顾着看湖……”

“别催我。这十来天我忙得要死。二十九日赶赴伏见督战,三十日在大坂城蒙秀赖殿下接见,连日与两位大老商议今后方略,今天八月五日好不容易才回到佐和山。而且,九日就必须动身前往美浓。出发前,我想好好欣赏这番景致。”

“大人竟如此喜爱这湖吗?”

“是啊,喜欢。琵琶湖此刻最美。尤其是像今天这样风大,湖面波涛汹涌,每一朵浪尖都映着阳光,耀眼得几乎令人难以睁眼——我最喜欢看这时候的湖。”

“……”

“我每到异乡,总会想起这般景色,拼命试图回忆。但记忆中的湖,却总失了这芬芳气息和目眩之感。或许真正重要的风景,一旦试图回忆,便会立刻消失吧。”

三成忽然哧地一笑。笑容里带着些不好意思。

“好了,还是先把信写完吧。刚才写到哪儿了?”

“‘八月一日攻陷伏见城’,”新介念出写到一半的书信的最后一句:

“‘将一千八百逆徒尽数处决’——到这里。”

“嗯。那么接下来这样写:‘丹后一国业已平定。自然,细川幽斋据守的田边城也已陷落。幽斋乃可恨之辈,本欲处决,然因宫中出面求情,不得已仅流放九州。’”

“殿下打算将细川流放九州吗?”

“有何不妥?”

“不。只是,您这未免也太心急了……”

“田边城确实尚未攻下。但这是为了笼络真田之心的要紧书信。难道能写‘田边城在小野木公郷所率一万五千猛攻下仍屹立不倒,毫无陷落迹象’吗?”

“确、确实如此。”

“那就别笑了,写吧。”

“那么,‘幽斋因多方恳求,特赦其性命,流放九州’——这样写可以吗?”

“新介……”

“在。”

“流放九州,似乎有些过火了,抱歉,能否将那段改为‘流放至高野山’?”

“’发配至高野山居住’这样?”

“嗯。接下来是关于北陆的前田肥前守利长。肥前因其老母被扣为人质押在江户,对我方劝诱一直未有明确答复。不仅如此,甚至可见其有敌对大坂之举。实际上,已有从小松的丹羽长重处来的报告,称肥前正向加贺调兵。此乃不可饶恕之背信。因此,我方亦有意派兵前往加贺方面。写好了吗?”

“是的。”

“也顺便告知他们大致的作战计划吧。我大坂方之进击目标为尾张。为此,我将全军分为三路。伊势方面军大将为安艺中纳言,总兵力以毛利四万一千五百人为首,包括宇喜多秀家、长曾我部盛亲、京极高次、立花宗茂、脇坂安治、滝川雄利等,合计七万九千八百六十人。”

“……七万九千八百六十人,记下了。”

“美浓方面军大将即在下石田三成,总兵力二万五千七百人。其中包括小西行长六千九百人、岛津惟新五千人等。”

“五千人!但岛津队是否尚有千人以上都值得怀疑啊。”

“余部此刻正沿山阳道疾驰而来。况且萨摩兵乃是劲旅,一人能当五人用的话,写成五千人也没毛病吧。”

“您说的是。”

“剩余为北陆方面军,以本方大谷吉继为大将。木下胜俊、木下利房、户田胜成、小川祐忠、生驹亲正、蜂须贺家政等三万零一百人已向北陆口进发。各方面军在迅速铲除投靠内府之忘恩负义之徒后,将于尾张与三河之间集结,届时将迎击西上之内府军并予以歼灭。最后,谨附上各方面军备要略供参考。大致如此即可。”

“收信人只写真田昌幸大人便可吗?”

“不,请以昌幸、信幸、幸村三人联名。”

————三成尚不知信幸已投靠德川。或许那位“小信玄”是担心若写明儿子少了一个,会影响恩赏吧。

翌日八月六日,心腹文官不得不再次代行书记之职。

“新介,真田家三天前发出的信函刚刚送到。”三成说,“得立刻回复,否则那个怪老头会不高兴。”

“是……”

“不过昨天才写过。今天应该不会太劳烦新介太久吧。”

然而一开始口述,三成便将这随口承诺忘得一干二净。这天的书信也成了多达十条的冗长之作。

内容多为昨日信函的补充,只有“昨日,吉川广家、安国寺惠琼、长束正家等已向尾张方面出发”是新的情报。不过,接下来的部分似乎表明了主人强烈的决心,新介觉得值得一听:

“内府同时与会津、佐竹为敌,仅以区区三四万兵力,且需守护其分国十五座城池,岂能轻易完成二十日路程的西上?即便假定东海道大名及随家康东下之大名皆能如内府之意行动,难道会有人愿以二十年来太阁殿下之恩泽,换取内府近一年之‘恳切’,弃秀赖殿下于不顾,甚至舍弃身为人质的妻儿,而与内府共命运乎?若无此等判断,即便内府军一万及上方大名一万余人西上而来,在尾、三之间将其击溃亦易如反掌,此实可谓天赐良机。————这就差不多了,新介。”

“好的。”

“结尾这样写:‘如此,则上杉、佐竹、贵殿当可轻易攻入关东。’”

“‘当可轻易’……吗?”

“意为轻而易举。我的修辞还算不错吧?比起‘当攻入关东’,这样是否更有韵味?”

“甚好。”

然而新介其实不太喜欢,总觉得有些空泛浮躁。自家主子的确拥有神明般的头脑,但不善于奉承人——新介如此想道。

当夜,一封急报送达佐和山。消息称:八月三日下午二时,加贺的大圣寺城遭前田利长、利政兄弟猛攻,最终陷落,城主山口正弘父子自尽。

急报发信人是大坂的增田长盛。这位奉行似乎是接到北之庄二十万石城主青木一矩的急报得知陷落后,觉得有必要先将此噩耗告知三成。岛左近向来使问清所能得知的一切后,急忙赶往主人寝室。

“肥前这厮!”

三成的睡意瞬间消散。当然,他还不知道上杉的白石城已陷落。也就是说,大圣寺的陷落对三成而言,是西军的第一场败绩。

前田利长率兵二万五千余自金泽出发前往小松,是在七月二十六日。起初,利长丝毫没有前往小松的打算。他从家康处接受的命令是率领北陆诸将前往津川口,目的地是会津。突然从北方的津川口改为南方的小松,是因为他对小松宰相丹羽长重的向背感到不安。长重是此前征讨前田时主动请缨为先锋的青年武将。若自己贸然以大将姿态先行,恐有被从背后突袭之虞。利长生出了索要人质的念头。若不先取得人质,实在危险,难以同行————他是这么想的。

于是,两家之间围绕是否交出人质的交涉旷日持久。在此期间的七月二十日,大坂方的檄文同时送达两家,利长的不安达到顶点。

传言称,长重不仅从三成处获赠银子三千枚、米数千石,更被任命为西军的北陆道总督。讨伐会津早已无从谈起。稍有不慎,可能自己就先被邻国讨伐了。肥前之所以急转兵锋向南,正是此故。

当然,前田军行动的消息,至迟于八月一日已传到大坂。但三成颇不以为意。

“肥前母亲被扣为人质。大概是想向内府示好吧。”三成曾对忧心忡忡的重臣们如此说教:“肥前岂能有真心作战之意?与丹羽军稍作交锋,便会以尽到情分为由,立刻撤回金泽吧。”

然而,利长、利政兄弟不仅攻陷西军的大圣寺,更斩获山口父子首级,三成这真是严重的误判。那位据传仍未失对丰臣家忠诚之心——至少坊间有此传闻——的七尾城主之弟利政,竟也明确表现出敌对姿态,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附带一提,利政突然“觉醒”对丰臣家的爱,是在得知西军攻陷伏见城的八月十日之后。但是,即便如此也颇为蹊跷——三成把玩着长盛的书信,仍作此想。

这位能吏凝视着空中一点。此刻,他脑中正像绸缎庄老板以娴熟手势展开布料一般,清晰地铺开加贺至越前一带的日本地图。北陆道是十五年前随秀吉攻打佐佐成政于越中时所经之路。三成是那种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城池形状、地形风貌乃至吹过那里的风的气息,都绝不会忘记的男人。

自金泽向西南下行八里余,即为小松城,再下行五里便抵达大圣寺城。也就是说,除非飞越天空,否则肥前军不通过丹羽领内,难以抵达大圣寺。况且,如众星拱月般散布于越前、环绕大圣寺的诸城全属大坂方。敦贺的大谷吉继自不待言,还有丸冈四万五千石的青山忠元、安居一万石的户田胜成、北之庄的青木一矩、大野五万石的织田秀雄,乃至奥山正之、赤座直保等小大名,更有东乡五万石的丹羽长正——此人还是长重的亲弟。换言之,大圣寺城对前田军而言,乃是死地。

“肥前为何会傻乎乎地钻进那种地方?”三成向左近抛出一个朴素的疑问。

“而且丹羽长重的动向也令人费解。小松宰相在前田军通过其领地时,莫非在睡午觉不成?”

“——不,据说在粟津一带发生了小规模战斗。”

“借用左近的说法,宰相算是以行动‘暂且’表明了自己属于大坂方。那么,小规模战斗的结果如何?”

“这个嘛……”

“有什么疑惑吗?”

“无论询问多少次,来使都坚称丹羽军占据压倒性优势。”

“哦!”

“实乃奇事。”

“丹羽长重真是个怪人。”

三成暂且将左近所说的“奇事”搁置,转而评论起今年三十岁的长重。“此人政治上的权谋机变与文艺修养一窍不通,唯独作战,不知为何极其高明。”

“或许是遗传其父·五郎左大人的血脉吧。那位也是打仗好手。”

“要是能买到这种会打仗的血脉,就是花一万金我也愿意啊。”三成略带羡慕地说道。

“总之,丹羽军胜了。”左近将话题强行拉回北陆战线。

“嗯。”

“然而,占据优势的丹羽军却不知为何,突然将部队撤回了城内……”

“也就是说,获胜的一方逃跑了?”

“正是。”

“左近,我要收回之前的评价。说长重缺乏政治力,似乎错了。”

“也就是说……”

“没错。我跟你想法一样。”

“前田与丹羽有勾结?”

“算是心照不宣吧。或许肥前与宰相的关系,并不像外界所传那般恶劣。至少两位夫人关系不差是肯定的。肥前与宰相乃是连襟。换言之,二人都娶了信长公的女儿。”

“原来如此。”

“肥前大概觉得,既然好不容易领兵前来,不如攻打大圣寺,也好在内府那边挣点‘分数’。怎奈无论怎样劝降,山口正弘都顽固不从,结果竟演变成陷落这般大事。或许最惊讶于正弘自尽的,正是肥前本人呢。”

“那回来的时候,丹羽此次是否还会默许前田通过其领地……”

“丹羽会打。不打的话,会被刑部怀疑。”

“也就是说,这次轮到丹羽挣‘分数’了。”

“没错。两军会交战。但这次,恐怕也会在适当时机各自收兵吧。”

“真有意思。返回金泽后,前田会如何行动?”

“大概又会开始与丹羽交涉互不侵犯之约吧。交涉会持续到我和内府拼死决出胜负为止。”

“简直像置身天下骚乱之外,只顾专心下着臭棋一般呢。”

“毕竟是好对手嘛。不过,这样也好。只要前田军二万五千人不出现于浓尾平原,对我而言便是莫大助力。真希望肥前与宰相能一直将棋下到战事结束。”

“那么,增田大人的使者该如何回复?”

“不用回复了。”

“但据说前田军已摆出窥伺北之庄的态势……”

“肥前肯定会退兵。进一步激怒丰臣家有何好处?况且派援兵的话,我怕刑部会不高兴。”

事态几乎按三成的预言发展。八月五日,利长突然从加贺与越前边境的细吕木撤兵。原因是大谷吉继捕获了返回金泽途中的中川宗半,迫其写下伪书,称大谷军正从海路进攻金泽。但其实,即便不设此复杂计谋,肥前想必也乐得回国。

八月八日,急于归国的前田军与在浅井严阵以待的丹羽军之间展开激战。长重此日似乎也充分展现了他令三成惊叹的非凡才能。前田军被分割,成了铁炮队绝佳的靶子。好不容易组织反击,长重却早早收兵入城,让义兄利长气恼不已。小松城是座犹如陷在泥田之中、面目可憎的坚城。攻城之念,想都别想。前田军被丹羽军耍得团团转,水平完全不在一个层次。幸运的是,前田军死者不多。即便是损失最大的殿军长连龙部,死者也不过三十人左右。

利长兄弟于八月十日返回金泽。此后,肥前便固守居城,不再动弹。

前田家重臣们匆忙往返于北国街道。为遵照家康指令前往东西预定决战地美浓,必须先与丹羽缔结互不侵犯盟约。但交涉依然在关键的人质人选上触礁,只有时间在缓慢流逝。肥前似乎深深畏惧邻国青年的异能。

两家的和睦最终于九月十八日达成。那已是关原血流成河的三日后。人质问题以前田方出利长之弟猿千代利常,丹羽方出长重之弟长绍而圆满解决。提起人质,据说利常晚年常如此感怀在小松城的短暂人质生活:

“那时我等尚且年幼,长重大人格外疼爱我们。梨子皮都亲自为我们削。还一起玩捉鬼游戏,那时长重大人必定自愿当鬼。”

战后,小松十二万五千石被没收,但长重于三年后重归大名之列。起初封禄仅一万石,后在棚仓、白河等旧上杉领地辗转期间逐渐增加。白河时代,石高已达十万零七百石。

话说回佐和山。

美浓进击前一日,即八月八日,三成留下了一件极富其个人特色的轶事。

“什么?三郎兵卫和直次来了?”

得知不速之客到访,三成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仿佛想说:这般忙碌时刻,这些小大名们到底有何贵干?

丸毛三郎兵卫兼利是美浓福束城主,石高二万石;川尻肥前守直次亦是美浓苗木城主,石高一万石。这两位有些共同点:都是四十岁上下、曾侍奉织田与丰臣两家、父亲职位不高但也是一城之主,以及那副总让人联想到堤坝上顽强扎根的杂草般的风貌,实在颇为相似。

三郎兵卫与直次未能善用其父辈即为大名的优越履历,至今仍屈居小名之位,无疑是因为其才具有限。但对于男人来说,才能与欲望,往往都是不匹配的——直白地说,二人想趁此动乱,一举建功立业。出阵前夜来访佐和山,无疑也是想多少在治部少辅心中留个好印象。

三成决定见一见这两人。虽说两人兵力合计不足一千,但毕竟是派遣家臣河濑左马助赴美浓,竭力说服才争取到的盟友。

“哎呀,久等了。”

一踏入黑书院,三成便挤出最热情的笑容。并对直次补充道:

“听说此次攻打伏见城,阁下立下功劳?近日内,秀赖殿下定有赏赐。在下虽不才,也会代为美言。”

川尻直次笑逐颜开。

“那么,今夜有何贵干?”

“听闻您明日清晨出阵……”

“正是,计划如此。”

“实为此事。”直次明智地将话头让给同伴。

“似乎难以启齿啊。”

“不。”三郎兵卫舔了舔嘴唇,“在下略通占卜。家传之术。”

“哦?光兼大人会占卜?头一回听说。”

三成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

丸毛光兼是美浓多艺郡的土豪。仿佛能看见深居乡野的小领主摆弄筮竹占卜明日吉凶的画面。小领主面前的三方盘上,盛着刚收获的一小捧新米,院前鸡群悠闲啄食。真像一幅画啊——三成想道。

他自身丝毫不信占卜之类,但这牧歌般的景象,却悄然吸引着为繁重政务所困的能吏。

“于是,”三郎兵卫继续道,“试着占卜明日吉凶,结果得出九日是往亡日。” “往亡日?”

“即‘往而不返之日’之意。乃大凶之日。”

“哈哈,这可麻烦了。”三成浮现一丝浅笑,

“失礼了。但可否如此想:诚然,明日是大凶之日。然而,那是德川的大凶之日。我方于凶日出阵,诛灭恶徒,为秀赖殿下夺回天下。因此,对我方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吉日。阁下以为如何?”

三郎兵卫没有回答。

“看来您不能认同。那么,我去恳请秀赖殿下……”

三成在此重重干咳一声:

“即便秀赖殿下说‘明日就给你们各加增十万石吧’,二位也会以‘今日乃大凶之日’为由,坚决推辞吗?”

三郎兵卫“啊”地张大了嘴,直次则踉跄了一下。就算死,也万万不能推辞那等好事。不幸的是,两位访客未竟的梦想,大抵也就是十万石左右。

“会吗?”

“这……”三郎兵卫双手在胸前胡乱摆动。那姿态仿佛在哀求“请别再为难我了”——在三成面前逞强是危险的。三成很可能真的直接去向秀赖请求,说出“明日之内加增十万石”的话来。

“不会吧?”

“难以推辞。”三郎兵卫说。

“我也是。”

“听二位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此战我方必胜。二位的梦想也定会实现。”

“还望多多关照。”

两位客人在石田家臣们忍俊不禁的目送下,带着不确定的幸福预感,仿佛微醺般地下了佐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