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九鬼

八月初,伊势湾突然出现了由三十多艘船只组成的九鬼水军大舰队。舰队沐浴着晚夏的阳光,在近海水域缓缓游弋。虽说行动缓慢,姿态却透着一种令人极不愉快的傲慢。

九鬼嘉隆乘坐的旗舰装饰着紫色幔幕,美得令人屏息。船影从尾张的伊良湖岬,也能从知多半岛望见。那些已向德川表示归顺的伊势、尾张、三河的诸侯们,无不为之震撼。

九鬼家的领地主要由志摩的鸟羽二郡等构成,家禄仅有三万五千石。但是,用这点知行来衡量这个老海盗的实力,是危险的。

文禄、庆长之役时,太阁曾命令诸大名按每十万石建造两艘大船,而九鬼却拥有二十一艘最大级别的“大安宅船”。粗略说来,相当于保持了一百零五万石的水军力量,是日本最大的水军。陆战暂且不论,一旦到了海上的战斗,即便是家康也不值一提。九鬼嘉隆,就是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大名。如果说家康是代表陆地的大名,那么嘉隆就是代表海洋的大名。

九鬼嘉隆和德川家康两人都出生于天文十一年(1542),今年同为五十九岁。但他们的关系却称不上良好。毕竟他们所依仗的根基太过不同了。

远州滩沿岸诸侯们的不安,从那一夜开始便迅速化为了现实。九鬼的海贼众焚烧村庄、抢夺兵粮、奸淫妇女。沿海大地每晚总有某处升起熊熊烈焰与浓烟,简直和传闻中的倭寇一模一样。与倭寇不同的是,嘉隆利用水运,将抢来的兵粮源源不断地运入大垣城。

家康得知九鬼的猖獗,是在八月十四日。这一天,家康收到一封飞报书信。发信人是九鬼守隆。守隆是嘉隆的嫡子,三年前父亲隐居的同时继承了九鬼家。年龄二十八岁。

跟随家康会津远征的守隆,似乎在八月初旬就已经和伊势的诸侯们一起赶回了三河吉田附近。也就是说,守隆是在这里得知父亲加入西军的消息,于是立刻向江户禀报的。顺带一提,十四日这天,是家康从小山返回江户后的第九天。

“又来了。”

家康烦躁地连连咂嘴。这种狼狈的感觉他很熟悉。家康当时清晰地回想起,当年在长久手与秀吉交战时,也是这个老海盗站到了秀吉一边,将渥美半岛搅得天翻地覆。这个老海盗仿佛命中注定,总是在德川试图飞跃之时,站到阻止他的那一方。家康更加讨厌那个和自己同一年出生的男人了。这份厌恶之中,包含着一种如同传统艺术传承者对街头艺人所抱有的、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家康讨厌真田昌幸,但对九鬼的厌恶,远比对昌幸的厌恶要大得多。虽然被昌幸整过好几次,但昌幸毕竟和他站在同一片土壤之上。但那个男人不同,家康认为,那个男人是从海里爬上来的。

家康是大地的信奉者。大地会确实地回报人们倾注其中的努力。今年不行就等明年,明年不行就等后年。一心一意地等待丰收。这是家康的特质和哲学。这其中没有任何赌博的成分。

但海就不同了。在他心中,海是大地的对立面。那里是投机与冒险的世界。海是不可靠、浅薄且充满不安的。而且,海盗仿佛是当政者最痛恨的下克上风潮的活生生的体现。家康觉得,和那种男人相提并论,实在无法忍受。

更雪上加霜的是,嘉隆的外表给人的印象也颇为不佳。嘉隆彻底颠覆了“海盗”一词所持有的勇壮形象。简单说,嘉隆身材极为矮小,手脚都像女性一样白皙纤细。而且嘉隆有个令人不快的癖好,就是用他那双白皙的手撕扯嘴唇上的皮,偶尔发出“噗噗”的声音。家康觉得他一定是边撕嘴皮边盘算着杀人,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事实上,九鬼嘉隆就是有这种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地方。

永禄年间,在他出生成长的志摩,有橘宗忠、小浜景隆等十三位地头。九鬼家也是其中之一。嘉隆只不过是九鬼家分家的次子。然而,在仅仅十五年左右的时间里,嘉隆就将反对势力或是驱逐国外,或是全部杀光,自己登上了地头联合盟主的宝座。在此期间,被视为霸权障碍的兄长浄隆和宗家的侄子澄隆,都被某人谋杀了,但不知为何,嘉隆对追查凶手并不热心。

某种意义上,嘉隆是毒药。但正因为这剂毒药的出现,志摩才得以形成一个联合体,获得了自我主张的舞台。虽然手段极其粗暴,但他这种猛药疗法,也确实有其积极的一面。

成功统一志摩后,嘉隆断绝了与当时统治该国的国司北畠家的关系,转而与恰好侵入伊势的信长结盟。这是一次幸运的相遇。此后,九鬼海贼众的活跃真可谓令人刮目相看。

天正二年,九鬼水军从海上进攻以难攻不落而闻名的长岛愿证寺,为攻陷该城创造了契机;同六年十一月,在堺浦冲与毛利水军进行的大海战中,嘉隆仅凭七艘铁甲船,就立下了击破毛利、河野、村上、浦、来岛、能岛、小早川联合舰队四百余艘的殊勋。

海上补给路线被切断的本愿寺,在两年之后,终于向信长屈膝投降。一向宗方面,无论是愿证寺还是本愿寺,简直像是被嘉隆一人所击败的一样。

在大海战中活跃的七艘船全部由嘉隆设计,铁装甲板的主意也是他想出来的。信长出建造费用,嘉隆出智慧。当时被命名为“鬼宿丸”的他的旗舰,在文禄之役时改名为“日本丸”,成为了太阁的将舰。也就是说,嘉隆在日本军船建造史上也留下了巨大的足迹。此外,嘉隆还是个相当执着钻研的人,制造过带船钩的枪、带热饭器的便当盒等等,这一点相当可爱。

因击败毛利水军的功劳,嘉隆被加封了志摩七岛和摄津的野田、福岛,连同伊势志摩的领地,成为了三万五千石的大名。嘉隆在面向鸟羽湾、海拔约四十米的高台上建造了本丸,在面海的山下设置了二之丸。面向陆地的一侧是断崖,是一座典型的只能从海上进入的海盗城。

织田信长之死,给陆海两大名各自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利益。家康捡取了信长的遗领甲斐、信浓,自动继承了信玄创设的武田水军,虽说那也只是由区区几艘安宅船组成的微不足道的力量。

另一方面,海盗则将信长建造的所有舰船都据为己有,没有人要求归还织田家的兵船。将嘉隆引荐给信长的泷川一益,以及秀吉,都忙于争夺继承权,无暇顾及此事。信长死后,嘉隆暂且归属于一益的支配下,一益失势后,他又漂亮地转而投靠了秀吉。只要给钱,为哪位大人效力都行——就是这种感觉。

总之,那家伙就是个技术工匠,是个贩卖“水军”这种异能的技术工匠。家康对他的轻蔑更深了。

此后四五年,那个技术工匠和家康有过唯一一次,在诸侯的等候室里的对话。

“德川殿下似乎拥有水军呢。”

“称不上是水军那种程度的东西。”

“真想见识一下啊。”

不知有什么好笑,海盗低声笑了起来。真是失礼至极。

“说起来,”海盗继续说道,“小浜还好吗?听说他当上了德川水军的船奉行。”

家康这次真的生气了,他知道小浜景隆是被谁从志摩赶出去的。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吗?家康想这么说,但忍住了。似乎自己完全被这个海盗出身的小大名给压制住了。

“德川殿下网罗了有用的人才啊。”嘉隆比刚才笑得更低声了。

家康匆忙离开了那里。再继续不巧妙地纠缠下去,就怕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实际上,嘉隆确实是那种一边笑眯眯的,一边可能突然把匕首刺向你侧腹的人。

庆长二年二月,再次开始进攻大陆期间,九鬼嘉隆突然宣布致仕(隐退)。有传言说是嘉隆自觉年老体衰,也有说是怨恨这次战役没有接到出征命令。对于同年出生的家康而言,无法相信他是年老体衰的说法,五十六岁就成老人了,实在有点搞笑,他认为理由只能是冲着太阁去的。

奇怪的是,太阁对于擅自隐居的武将,没有下达任何处分。这是难以想象的宽大。也许太阁也对那个海盗头子,感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毛骨悚然吧。

家康和嘉隆在此后两年,还有过一次见面的机会。

庆长四年夏,九鬼家向大老笔头德川家康提交了一封书状。家康此时才第一次知道,九鬼家拥有非常适合海贼众的收入来源。那就是通航税。嘉隆向航行于鸟羽浦的船头征收“帆别税”,向利用自己领地内河川的他家船只或木筏征收“漕税”。不仅是九鬼,濑户的村上,来岛,海贼众的那些人都是这样养兵的。通航税可以说是他们由来已久的历史性私权。海贼众毫不客气地征收税金,而嘉隆尤其明显地有这种倾向,无论是海还是河,凡是利用水运者,都必须向自己纳税——他似乎抱着这样的想法。

丰臣政权诞生后,这种妨碍通商的习惯被极力排除,但秀吉唯独没有对九鬼的私权下手。毕竟,嘉隆的远祖是藤原釜足的后裔、熊野别当湛增。可以说九鬼家从源平时代起就是靠这项私权吃饭的。秀吉还有一个弱点,不知为何,在他长达十几年的统治期间,唯独没有给九鬼增加过一石领地,理由不明,总之没有加封过了,如果再连这项私权也禁止的话,也不合适——秀吉想必也有这样的顾虑吧。

因此,鸟羽周边的大名们深感困扰。其中,与九鬼家相邻的伊势岩出二万五千七百石的城主·稻叶道通遭受的损失不小。

多气、度会两郡的山林是稻叶家几乎唯一的财源,该家从山林砍伐木材,编成木筏,沿鸟羽的河流流下,再运到大坂,良木作为建材,杂木作为柴薪出售。木筏频繁地往来于“九鬼之川”,频繁地被征收漕税。

“这简直就是在给九鬼打工赚钱嘛!”

稻叶家的家臣们这样互相抱怨道。通航税每年不同,但似乎很少有低于收入一成的情况。

就这样,两家之间产生了非同寻常的怨恨。在水上产生的这种怨恨,无法“付诸流水”,而是确实地积累了起来。

庆长三年八月,秀吉死了。从那个月起,稻叶再也没有支付过通航费。似乎稻叶方面将此解读为:承认此项私权的老权力者一死,九鬼的私权也就随之消亡了。对嘉隆而言,比起收入减少,他引以为傲的私权被无视这件事,更让他受到打击。老海盗认为这关系到名誉。

嘉隆提起了诉讼。对于裁断者是家康这一点,他多少有些顾虑,但即便是家康,也不会否认始于遥远源平时代的自家神圣特权吧。嘉隆充满自信。

奉行们的意见压倒性地倾向于对九鬼有利。作为利害调停者的他们深知,这世上总是存在着恶劣的例外。

然而家康无视了法官们的意见。判决从听到原告是九鬼时就已经决定了。不,家康甚至觉得,从十几年前和那个男人见面时起就决定了。

“太阁殿下体恤民众,连宇治、淀川的运税都未曾收取。唯独承认九鬼的特权,这妥当吗?”家康把诉状推回到奉行面前。

“无论如何,这个问题我似乎难以处理。作为我来说,既不好命令稻叶支付通航税,也不好说不用支付。”

家康事实上判定稻叶胜诉。老海盗对此怀恨在心。

举兵同时,三成派遣纪伊新宫城主·堀内氏善为使者前往鸟羽。氏善是嘉隆的女婿。据记载,三成当时提出的成功报酬是伊势、伊贺、纪伊三国。

老海盗没有丝毫犹豫。简短地回答“知道了”,接着略带嘲讽地加了一句:

“一切都是为了秀赖殿下。”

氏善对岳父过于现实的反应感到有些害怕。这位在纪伊新宫领有二万七千石的好人,相当喜爱远征会津的义弟守隆。

老海盗嘲笑了女婿的担心。

“内府有冷酷到会杀害守隆吗?”

那是一种仿佛嘲笑、又似怜悯的、针对“缺乏冷酷”的说法。

“不用担心,”嘉隆淡淡地继续说道,“就是万一有事,我还有主殿助、五郎八、五郎九三个儿子呢。”

老海盗当天就把留守人员赶出鸟羽城,将城托付给氏善,自己迅速前往攻击岩出城。这是七月二十一日的事。

城主稻叶道通正和守隆一同在会津远征中。留守部队以为九鬼是友军,突然遭到攻击,大吃一惊,但总算守住了城池。道通或许是预先料到了这种情况,据说留守部队有九百人。嘉隆果断地退兵,和女婿一起乘船驶入伊势湾。

伊势的大名中跟随东征的,有长岛城(桑名郡)的福岛正赖、上野城(奄芸郡)的分部光嘉、安浓津城(安浓郡)的富田信高、松阪城(饭高郡)的古田重胜,以及岩出城(度会郡)的稻叶道通,共五名。这些家伙必定会从三河乘船返回伊势。

等着瞧吧,老海盗一边撕着嘴皮,一边这样想。

这边是江户城的家康。

家康很头疼。实际损害也绝不能忽视,但更让他担心的是海盗的猖獗给诸侯们带来的心理打击。客将们此刻仍在东海道上络绎西行。他无法相信,被烧毁的村庄和散乱的尸体,会对那些刚刚短暂宣誓效忠自己的家伙们产生什么好影响。

还有另一个担忧。九鬼水军的出现,具有从根本上颠覆家康战略的因素。三成不可能攻击江户——家康此前一直这样判断。三成要想这样做,必须攻克东海道上的数座城池,越过箱根关隘。但是,如果利用海路,即便是此刻,满载大坂方士兵的大船出现在品川冲,也一点都不奇怪。

让藤堂和加藤去碰碰看吗?家康忽然这样想。藤堂高虎和加藤嘉明是在对明战争中率领日本水军作战的船手众。再加上德川水军,应该就能组成一支像样的舰队。

“叫小浜来。”家康说道。行家还得是行家。如果是船奉行小浜景隆,或许能有什么好主意。老海盗昔日的宿敌,此时在相模国三崎领有三千石。

“应该会一触即溃吧。”

景隆一开口就这么说。

“藤堂和加藤不行吗?”

“大概不成对手吧。那两位虽然曾是水军大将,但那是太阁迫于需要仓促组建的临时水军。”

“嗯。”

“但九鬼不同。九鬼是双手握着船桨出生的男人。”

“嗯。”

“而且他是被誉为‘如鸟散、如蜂聚’的操船名手。”

“你尽在夸奖敌人啊。”家康不由得讽刺道。

“那么,就没办法了吗?”

“有一个办法。”

“哦?”

“关东方面,有一个人,九鬼无论如何也不想与之为敌。”

“哦?”

“派遣守隆大人去吧。”

“啊!”

“即便是九鬼,被儿子找上门来,战意也会消钝吧。”

景隆说着,露出了有些令人不快的笑容。让父子相斗,这大概就是被嘉隆逐出故乡的男人的复仇。

总之,一时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计策了。家康立刻提笔,写就了一封不知算是督战状还是知行赏赐状的书信。家康许诺,作为平息其父叛乱的代价,将南伊势五郡给予守隆。心想,送他五郡总该足够了吧。

收到书信的守隆请求池田辉政,让其家臣石丸云哲作为监军同行,从吉田乘船前往鸟羽。这是八月二十日左右的事。

回到领国的守隆,修复了安乘的古城,暂且将其作为本阵。

双方对峙了数日。但这只是表面现象。据记载,两军士兵互相访问敌城,享受与父亲、兄长,或者儿子、弟弟的欢聚。

守隆还是正式派遣了劝父亲归顺的使者,借着劝归顺的名义,其实是询问自己的进退。守隆本没有任何必须与父亲交战的理由。如果父亲命令自己和他联手,他随时打算照办。至于石丸,送回去或者杀掉都可以。

嘉隆的回信意味深长得可怕。

“暂且在那一边布阵,静观时局。”

仅此而已。

仅此一言,守隆便看透了父亲的心意。嘉隆将赌注分别押在了东西两方。虽然不像真田一族那样事先商量过,但结果是父子分别加入了敌我双方。无论哪边获胜,九鬼家都能存活下去。在胜败归属尚未明确的此刻,没有比这更精明的安排了。

守隆立刻组织起了船队。战舰虽然被父亲夺走了,幸运的是并不缺船,要多少有多少。守隆谨慎地避免与父亲交战。兵力双方都大约一千五百,势均力敌,但并非正面交战就能战胜的对手。不幸遭遇时,双方会大肆发射空炮,然后一方迅速逃走。不知为何,嘉隆军逃走的次数要多得多。父亲似乎渐渐对西军的胜利失去了信心。

在陆地上监视的石丸云哲,完全无法判断父子的交战是否是“假战”。即便是假战,只要老海盗停止掠夺,那也不错。

八月二十九日,一个消除监军疑虑的绝佳机会到来了。那天,守隆的哨兵发现了一支在伊势湾缓缓拖航的船队。据说是响应西军的桑名城主·氏家行广的西国船只。

“今天是真的,要动真格地打。”守隆下令。

在这场国府冲的海战中,守隆展现出不愧是老海盗之子的精明。斩获首级十三颗,缴获安宅船三艘。守隆立刻将斩获的首级送往西上途中的家康处。家康在远州的中泉查验首级后,欣喜地说:

“这是此次战役的第一功。”

据说赏赐了使者佐佐木半之允一把国俊的刀。这是九月七日的事。

西军的形势越来越不妙。九月十一日,守隆率兵一千五百,前往攻击鸟羽城。当然,是为了改善在家康心中的印象。但守隆军最终没有进入鸟羽城下。因为不忍心在市街战中焚烧民宅。似乎嘉隆的心思也一样。他也离开鸟羽城,将一千三百兵力展开到岩仓的田城。

据野史记载,战斗开始前,老海盗曾多次这样叮嘱:

“开枪时别打中啊!”

战斗持续到十三日,互有胜负,最终以平手告终。

关原战败的消息,在数日后传到了鸟羽。嘉隆将所有家臣遣回儿子处,先到熊野的石岛,后又返回志摩,躲藏在女儿嫁去的和具的青山丰前宅中。

家康严命搜索老海盗。这次一定要把那个从海里爬上来的可疑男人的命根子给断掉——他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家康对守隆的哀诉也好,辉政的调解也好,一概充耳不闻。但是,十月初,家康终于被守隆的孝心所打动。“哪怕用南伊势五郡来交换”——既然被说到这个份上,也只能赦免了。

守隆的使者立即从伏见飞驰至鸟羽。但是,在那个消息送达之前,老海盗已经死了。是因为重臣丰田五郎右卫门向他诉说守隆的苦衷,并怂恿他自决的。

嘉隆只说了一句:

“这一切,皆是时运已至。”

十月十二日,嘉隆非常干脆地切腹了。

事实上,当时由于父亲的逃亡,守隆的立场变得极其微妙。家康似乎深深怀疑,前后数次的交战,莫非是父子共谋?

守隆的悲痛极深,即便将奸臣丰田在领地内的坚神林处以锯刑,其伤心也未能痊愈。——这是《宽政重修诸家谱》所记载的,老海盗的结局。

老海盗死后不久,一种奇怪的流言,如同五月的南风一般,吹遍了鸟羽的岛屿。那是说,暗中命令丰田、逼迫嘉隆自决的,正是守隆本人。同时也有流言说,给守隆出主意的,是家康。

当然,这些流言没有任何根据,相信的也只是那些好奇心旺盛、喜欢刨根问底的极少数人。

鸟羽的领民怜悯丰田的忠义,在烧饭坂的山岭上建立了祭祀他的地藏菩萨。战后,守隆被加封二万石,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鸟羽城主,但不知为何,他并未惩罚那些祭祀了“奸臣”的、不懂事的领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