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美浓的二人

从下野的小山折返的东军先锋部队,经由吉田、热田进入尾张清洲城,是在八月十一日。

丰臣家的客将们在这一天回到了福岛正则的居城,而这时,三成已经借用了彦兵卫的城池。清洲城与大垣城之间仅相距二十五公里。

此后四天,清洲城下陆续到达了池田、细川、浅野、堀尾、田中、加藤、蜂须贺、藤堂、山内、京极、金森等数十支部队,不分昼夜,拥挤不堪。不仅有入城的部队,也有从清洲出发的部队。如之前稍作提及,参加东征的美浓小大名——德永法印寿昌和市桥长胜的领地,位于西南浓地区。

寿昌是高松三万石城主,长胜则领有今尾一万石。寿昌的居城在海津郡松之木,因此一般被称为松之木城。两城相距约两公里。不巧的是,在美浓,只有这两人属于东军。

准确地说,还有一位曾根二万石城主西尾光教,但曾根城位于大垣北方仅四公里处,返回城池风险太大,不现实。事实上稍后不久,曾根城就遭到三成的破坏,成了废城。然后光教就留在了清洲城。

然而,寿昌却毫不在意。根据报告,三成的势力尚未触及松之木城。居然能免于被接收,本身就像奇迹一样。

寿昌的这种自信也带动了长胜。两人开始兴冲冲地准备返回城池。渡过木曾川后,周围便尽是敌人了。这简直如同去送死,但他们似乎从未想过这种不吉利的事。

至此,他们与急于归国的伊势客将们相同。但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点:寿昌没有坐等西军来袭。不愧是曾两次轻易度过大难的武将。

这位今年五十二岁的美浓小大名,受到美浓诸侯一种特别的尊敬。这并非因为他为人特别清廉,也并非因为他在太閤死后曾作为巡察使渡海,负责撤回在朝诸位将领的辉煌经历。

松之木城主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的运气超级好。

寿昌原是柴田胜家的重臣,也是胜家养子伊贺守胜丰的傅役,胜丰是在贱岳合战前,早早背弃父亲、投奔秀吉的青年武将。寿昌的立场极其微妙,但在柴田军的战死者名单中,并没有他的名字。

被提拔为秀吉直臣的寿昌,这次又成了秀吉养子关白秀次的家臣。不知为何,此人总是与养子有缘。然而,这位秀次也在文禄四年触怒太阁,首级被示众于三条河原。但这一次,他的名字依然既不在殉死的五人之中,也不在众多被命令切腹的大名之中。

不知为何,寿昌站到了逮捕秀次一族的一方。他将主君的三十余名妻妾及其子女监禁在京城的自家宅邸,并送上了刑场。——不过,美浓的同僚们并未指责他,因为软弱之人是无法胜任美浓大名的。当地武士团,都是在土岐、斋藤、长井、道三、义龙、信长、秀吉等权力者更迭之际,靠着背叛与谄媚才存活下来的强悍之辈。而在拥有如此强烈生存气息的他们眼中,寿昌的生存之术也显得相当了得。

小大名们在背后称寿昌为”不倒翁”。当然其中也有暗中诋毁他为”不道翁”的人,但即便如此,其中也包含着某种敬畏。

返回松之木的寿昌,于八月十六日突然出击,袭击了丸毛三郎兵卫的福束城。福束位于大垣城南方六公里处,可以说是西军大本营的前卫城。即便困守松之木城,迟早也必然遭到三郎兵卫的攻击。既然如此,不如我方先主动出击——寿昌的奇袭带有一半自暴自弃、一半蛮横无理的意味。

但德永军加上市桥的援军也仅有一千二百人。兵力不足。为此,寿昌向福岛正则申请借兵。——三成向彦兵卫借城,而寿昌则向正则借兵。

正则本是东军的先锋,而且当时看来,有侠气肯借兵的武将似乎也只有他了。正则咧嘴一笑,将他的部将、赤目领主横井时泰借给了他。这样一来兵力达到了两千。即便三郎兵卫的援军彦兵卫和长松城主武光忠栋赶来,有两千兵力也应该能一战了。

两军隔着长良川,对射了一阵铁炮。话虽如此,河宽有三町余(约三百三十米),即使被打中,也几乎不用担心会死。

东军在河岸边甚至打开了便当。进攻方缺乏战意的情况传到了敌方,不久铁炮声就停了。变成了一场悠闲的交战。寿昌心想,这样就好。若是表现出异常旺盛的战意,三成必然会慌忙派来援兵。那才真的可怕。

寿昌等待着夜幕降临。对于他设想的奇袭,黑暗不可或缺。

半夜,从混成部队中选拔出的二十名游泳高手,悄悄游过了大河。目的是绕到丸毛队背后,放火焚烧散布在大垣、福束之间的大薮村、白莲坊村等。以火光为号,混成部队一齐渡河。误以为背后有敌人来袭的西军陷入大混乱。首先是彦兵卫队崩溃,接着是武光队也崩溃了。

这简直像是哄小孩般的计策,但丸毛队在这场渡河战中损失了五十六名武士和二百余名足轻。对三郎兵卫来说,三成从佐和山出兵的八月九日,或许真是个凶日吧。

寿昌让市桥军进入福束城,随后折返向南。打算趁着士气高昂,尽可能夺取所有能夺下的城池。

寿昌先进入今尾城,在这里会见了率领二百士兵前来侦察敌情的福岛正则。正则称赞了他的战功,说道:

“顺便把高须城也夺下来吧。”

语气像是在怂恿,又像是觉得有趣。

高须城位于今尾城以南四公里、揖斐川左岸,城主高木盛兼是寿昌的朋友。盛兼是领有一万石的小大名,但与高须相邻的驹野城主和津屋城主都姓高木,是盛兼的同族。从某种角度看,此人比三郎兵卫要难对付得多。

寿昌立刻派家臣布家市郎左卫门前往友人处,劝其开城投降。尽管只有区区二百兵,但正则身处今尾城一事对寿昌有利。据布家回报,盛兼说:

“开城倒也无妨,但一仗不打就逃走也实在……我也有必须维护的名声啊。”

意思大概是如此。盛兼显然顾忌同族的看法。

寿昌立刻想出一计。

“那么,我们就先交手一次吧。不过,双方都使用无弹的空炮对射,您看如何?”

“若是如此甚好……”

盛兼大喜,甚至亲自安排了假战的步骤。

“那么,请法印的一队佯装从大手马目口进攻。热闹地互射一阵空炮后,暂且迅速撤退。之后,当你们再次攻过来时,我方就从西边的城户退城。”

这场堂而皇之的假战于八月十九日开始。德永势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大手门。敌人放的是空炮,而我方则毫不客气地射入了实弹。

盛兼哑口无言。事到如今,即便说和约定不一样,也无法改变了。盛兼狼狈不堪地逃走了。能保住性命也算是赚到了。

寿昌违反约定的事,一时在诸侯间引起了一些议论。每当被问及真相,这个男人总会摆出一副万分抱歉的表情说:

“在未下达约定命令之前,过于亢奋的士兵们擅自发起了进攻……”

继高须城之后,寿昌又攻下了驹野城和津屋城。此前在美浓吹拂的风,突然之间由西风转向了东风。寿昌的快速进击给三成的战略带来了沉重打击,最终也导致了关原的败北。回过神来,西南浓一带已找不到能与东军为敌的势力了。在攻下津屋城之时,正则命令暂停战斗。因为放任不管的话,寿昌一个人恐怕就要把美浓的小城全部征服了。

顺便一提,不倒翁在战后得到了他用计谋夺取的高须城。立下如此功劳,却只增加了两万石俸禄。他虽擅长保身,但或许过大的幸运并不适合这个人吧。

在美浓的小大名中,还有一位武将跟随家康远征会津,并出席了小山评定。他就是岩村四万石城主——田丸直昌。

直昌出生于伊势的度会郡。田丸氏是自南北朝以来领有伊势的国司北畠氏的一族。这一年,亲房的后裔们——无论是伊势神户城主泷川雄利,还是岐阜中纳言的重臣木造具正,以及这位直昌,尽管经历多少波折,但全都加入了丰臣方。这种未能巧妙顺应时势、或以随波逐流为耻的不谙世故的处世方式,仿佛是他们从拥戴大觉寺统天皇、据守吉野的遥远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

直昌似乎是个极其不擅处世、甚至有些天真的人。不知是真是假,流传着关于他的这样一段轶事:

文禄元年,织田常真获赦回到大坂时的事。据说直昌见到沦落为太閤身边”御伽众”的常真,竟不由自主地接过他的刀,殷勤地跟随在他身后。常真年轻时,曾有过继承北畠宗家的幸运青年期,但到了这时,如此恭敬地对待这个无用之人的厚道大名,恐怕也只有直昌了。

直昌娶了蒲生氏乡的妹妹为妻。什么时候结的婚并不知晓,但从秀吉让他归附进入伊势松坂的氏乡来看,大概是在那前后。此后,直昌作为蒲生的与力大名,始终与义兄行动与共。

北条征伐结束后,秀吉将氏乡从松坂十二万石移封至会津。直昌起初被安置在须贺川,次年又移封至田村三春。三春是坂上田村麻吕的子孙所建的城镇,以梅花、樱花、桃花同时盛开而闻名。这里的气候温暖,温暖得不像是东国。重臣们无人不羡慕他的好运。氏乡不仅给了他三春,还慷慨地给予了五万二千石的知行。这是蒲生家臣中最高额的。

当直昌在某个场合再次道谢时,氏乡有些难为情地摆了摆手。氏乡说,指示他给予直昌三春的其实是太阁,而推动太阁这样做的,似乎是三成。

“治部少辅很喜欢你啊。”

氏乡对这位英俊奉行和粗心大意的与力大名的组合感到有趣。

“大概是因为你总是那么悠然自得,让他不由得想关照你吧?”

当时直昌回答说:

“我并未特别与治部少辅亲近。”

那是直昌的真实想法。他很少有与三成见面的机会,即便见面也没什么特别要谈的。要说朋友,倒也不是不能称为朋友,但三成从未邀请过他参加茶会,他自己也一样。

两人唯一的共同话题是珍本古籍的收集。这可以说是直昌几乎唯一的爱好。因此,京城的书商频繁出入田丸邸。直昌绝非热心的读书家。买来的书大多只是堆放着。仅仅如此,直昌就感觉自己仿佛已完全拥有了古今的智慧。

他与三成的第一次对话也是从书开始的。

“特意来问你一下,”三成突然来到值班室搭话道。“田丸殿下,您应该是没有《势州四家记》吧?”

“我有。”

“哦?”

三成露出极其怀疑的表情。

据说三成是从妙心寺的伯蒲惠棱那里听说他这不像个大名的爱好的。

自那以后,三成时常派文官到他府上。仿佛坚信只要去直昌那里,想读的书立刻就能到手。不仅是借,有时三成借到珍本书后,会先转给直昌看。种类庞杂得惊人。有时是高丽版的《大藏经》,有时是神龙院所藏的《源平盛衰记》。甚至听说有次没拜托他,他却从醒之井的松尾寺一下子送来了六十卷旧记和古文书。

直昌命令家臣将所有这些都抄写两份,并将一份送至石田邸,据说三成非常高兴。后来,甚至三成自己借来却忙得没空读的书,也会转给他看。在这位忙碌能干的官吏眼中,他似乎成了一台相当方便的复印机。

庆长三年,太閤突然将氏乡的遗子迁至宇都宫十八万石。因此,许多同僚失去了职位。

但那位猜疑心旺盛的独裁者唯独没有对直昌下手。直昌从三春移封至信州川中岛,仍领四万石。俸禄虽略有减少,但作为交换,也摆脱了与力大名这个束缚。直昌为此感到高兴。

据说这次也是三成为救助田丸而活动。直昌以相当平静的心情接受了这件事。丰臣政权对自己的温情,绝不可能是自己妻子的姐姐成为了太阁侧室的缘故,大概是怕复印机没了而困扰吧。

直昌多少带着些讽刺的心情,感谢了三成的尽力。

两年过去了。

六月,会津出动的命令传到了田丸邸,直昌心情沉重。上杉家那边收留了几十位他以前的同僚,但他也没有装傻充愣的勇气。

小山评定结束后,直昌立即请求面见家康。

面对面露疑惑的家康,岩村城主结结巴巴地诉说:自己多次受到治部少辅的帮助,治部少辅以十九万石的财力对抗您,犹如螳臂当车,但作为我个人,想在他身边见证他的结局,请允许我返回大坂。

家康露出极其意外的表情。这理所当然。田丸是女婿蒲生秀行的叔父。按理说即使不管他,他也理应站在自己这边才对。

“您是因为从川中岛被移封到岩村而怨恨我吗?”家康问道。

今年春天,家康将美浓兼山七万石城主森忠政调往川中岛,转而将直昌调至岩村。直昌的知行不变,但森增加了六万七千石。

家康指的便是此事。这次轮到直昌露出极其意外的表情。他从未想过这种事。

“我对岩村十分满意。”

“即便如此,您还是想回大坂?”

“是的。”

“您认为我会输给治部少辅?”

“绝无此意。”

“如您所见,丰臣家的客将除了您之外,全员都已宣誓效忠于我。不回去对您更有利吧?”

“承蒙您的好意,但是……”

说着,直昌微微一笑。那是不含丝毫杂质的笑容。

家康想说什么,却忽然闭口不言。那一刻,攫住这位大老的是一种强烈的无力感。眼前这位端正跪坐的小大名,拥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意识到——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的气质。

家康等待着怒气上涌。但涌上来的却是几乎完全相反的情感。那近乎一丝感动。

在这个为自身利益而面不改色地说谎、不犹豫互相掣肘的人充斥的世间,竟然存在着如此不谙世故又如此纯真的人物——这是一种惊愕,也是一种感动。

家康反射性地取下腰间的胁差,放在直昌面前。算是饯别之礼。

“我说过,想帮助治部少辅的人可以自由归国。挽留您的话,就成了我自打嘴巴了。”

直昌退了出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家康对三成深感羡慕。

田丸队于翌日二十六日从小山出发,经由木曾路返回岩村。

但直昌并未在领地久留。数日后,他在居城留下六百士兵,自己前往大坂。然而抵达大坂时,三成已不在那里。据说三成已进入大垣城。

匆忙赶到的田丸队,被奉行增田长盛乐得顺水推舟地编入了大坂城守备队。但田丸直昌从小山折返一事,通过下一封书信传到了大垣。

三成读着书信,“哦?”的一声眯起了眼睛。仅此而已,并未显得特别感激。友情归友情,眼前亟待处理的问题堆积如山。忙碌的奉行就此忘记了那台方便的复印机。

在东美浓加入西军一方的,只有直昌和苗木城一万石的川尻直次两人。理所当然地,岩村城遭到了如豺狼般的邻近小领主们轮番进攻。

先是妻木领主的妻木雅乐助,接着是尾张的小领主丹羽勘助围住了城池。明智城主的远山勘左卫门和小里领主和田助左卫门也以增援为名,各自率领数百手下参战。

但是,岩村城并未陷落。它不是那么容易陷落的软弱城池。岩村城是在海拔七百二十一米的城山山顶构筑石墙的日本三大山城之一,所有山脊上都矗立着白墙环绕的优美曲轮,并挖有巨大的空堀。进攻方别说本丸了,连出丸和八幡丸都无法靠近。光是攀登就已经足够疲惫,而突然从山谷中涌出的雾气也令这些小领主们头疼不已。

“他们又扔蛇骨了吧。”小领主们互相抱怨道。

这座城有个传说:只要往山顶的雾之井扔入蛇骨,整座山瞬间就会被雾气笼罩。

受命留守的田丸主水态度从容不迫。完全无需担心水和兵粮。尽管位于七百多米高的山顶,岩村城却出奇地水源丰富。这是因为与邻接的水晶山在地下水脉相连,产生了虹吸现象。城兵士气高昂,也完全没有内应的担忧。主水有时还出兵妻木领地,令进攻方惊慌失措。

战斗自八月十二日开始,即便关原的大决战结束后,仍在继续。甚至在三成被斩首后,城兵仍未投降。

若不是直昌的投降命令书送达,或许还会再继续战斗好几个月吧。

战后,田丸直昌被没收岩村领地,流放至越后,但两年后获得赦免。

庆长七年,直昌回到了外甥秀行再次受封的、令人怀念的会津,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