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西上
九月一日的早晨,家康率领德川本队三万二千七百人,终于踏上了西征之路。自从八月五日从小山返回,他在江户城已经坐镇了近一个月。
对于何时出马,家康似乎犹豫不决。当初的预定日期是八月二十六日。但三天前又突然延期至九月三日。然而到了八月二十八日,家康又开始说出将出马日期提前到九月一日之类的话来。改变心意的原因,自然是客将们的捷报频传。米野的捷报于二十六日,岐阜城陷落的消息于二十七日,合渡川的捷报于二十八日,分别飞抵江户。
东军已经推进到赤坂了。若是再慢悠悠的,恐怕就要收到”已取治部少辅首级”这样的快报了吧。若真到了那步田地,就没自己出场的机会了。
家康立刻提笔,向藤堂高虎写信,表示九月一日必定出马,在此之前务必谨慎,不得轻举妄动。
这一天家康还有另一件喜事:佐竹义宣为了修复关系,派遣了两位重臣——小贯赖久和人见藤通——来到江户城。佐竹的倾向虽然还不明确,但仅仅是将使者派来,家康就感到满意了。这与一个月前他们坚决拒绝交出人质的情况大不相同,佐竹似乎正因西军的接连败战而动摇,明显倾向于中立。
家康的安心无以言表。只要佐竹保持中立,上杉单独袭击江户城就几乎不可能。
会津频繁进行的部将调动,在家康看来,也仿佛印证了自己的确信。本庄繁长、水原亲宪、前田利太、本村亲盛、上泉泰纲等上杉骁将,正逐渐向北方集结。目标要么是伊达,要么是最上,应该不出这二者。
无论牺牲品是伊达还是最上,家康都毫不在意。他担心的只是战线向南扩展到宇都宫。家康深思熟虑后,将江户城的守备委任给了亲弟弟松平康元、第五子武田信吉、内藤清成、诹访赖忠、石川家成、菅沼定盈等人。虽然都不是擅长野战的将领,但全部集合起来,大概也能凑到七、八千人。此外,宇都宫还有结城秀康率领的一万八千人。如果有两万五千、六千人,万一上杉进攻江户,应该也能支撑到自己从美浓赶回来。
九月一日,出征仪式在江户城当时被称为”御隐居曲轮”的西之丸举行。
然而,当天早晨,出现了一位提出抱怨的老人。他就是石川日向守家成。家成在三十六年前平定三河一向一揆时有功,在德川家移封关东的同时,在伊豆梅绳被赐予了五千石。
“今天这个日子不太吉利啊。”
家成有些顾虑地说出了这样的话。临到出征,却谈什么日子不吉利,而且真是大不吉利。
“为何?”家康对老人很和蔼。
“因为是’西塞’之日。”
“我知道西方被堵塞着。”家康停顿了一下。“正因为被堵塞着,所以才要在今天出发去打开它。”
真是巧妙。部下们从心底里惊讶于这位不善言辞的主公竟能如此机敏应答,回答实在太精彩了,甚至让人怀疑这对话是否是事先安排好的。
离开江户城的一行人,在第一个夜晚宿于神奈川。在这里,家康也充分发挥了其勤于写信的一面。
“终于出马了。现在正在神奈川。”家康写给先锋诸将,接着不忘叮嘱道:
“望务必等待我们父子到达后再行动。”
其意思是,在我到达之前不要开战。
二日,宿于藤泽。这天的行程大约二十公里。
三日,抵达小田原。这一夜,家康的本营宾客盈门。首先是那些在犬山笼城、附从逆贼的大名们,派来了谢罪的使者。也有不少诸侯依靠家康信任的部将,提出给东军当内应。例如,小早川秀秋通过永井直胜,暗中传达了归顺之意。太阁的犹子,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改投东军了。
但是,家康并没有接见这些难得的密使。当然,同伴自然是越多越好。但对方是故太阁的犹子。若是在紧要关头突然念起养父的恩情来,那可就要命了。
“小毛孩子说的话靠不住。”家康板着脸吩咐道。“不要搭理他。”
打仗当然有可能输。但要是因为赌在那个轻浮的年轻人身上而输了,那就有损自己的人格了——家康是这样想的。
与秀秋的使者交替,这次是德永寿昌的使者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中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这位美浓的小大名竟然成功地将大毛利家的参谋·吉川广家拉拢到了己方。
“哦?”
家康由衷地佩服。如果属实,这真是无与伦比的功绩。和其他人比起来,这位的视角就是不一样。只是有一个问题令人困扰:吉川家的事务原本是由黑田长政负责的。
稍作犹豫之后,家康最终写了这样一封信:
“听说你在当地尽心尽力,不胜欣慰。今天三日,我已出营至小田原。望等待我的到达。”
四日,家康宿于三岛。入宿后,家康叫来马印奉行,命令他先行前往热田,在那里等待自己,没必要让三成看到自己的底牌。
五日,家康宿于清见寺。
六日,家康宿于岛田。这一夜,家康给福岛正则写信,告知沿中山道进击的秀忠军大约在十日左右会抵达美浓赤坂。家康的计划是,过了十日在赤坂与中山道军会合。
七日,家康宿于中泉。这一天,家康第一次得知京极高次据守大津城,对大坂方举起了反旗。
高次居然有那样的胆量,家康颇感意外。大津城主看来是看到岐阜城陷落和东军挺进赤坂,决定豪赌一把了。总之,这是个好消息。家康立刻将这个喜讯通报给了政宗和义光。
八日,家康宿于白须贺。秀秋的密使再次到来,但这次家康也只是让人敷衍了一下,没有见面。据说骄横的秀吉养子的使者失望而归。幕僚们对于主人显得过于冷淡的处置,普遍感到不解。
九日,家康宿于冈崎。
十日,家康宿于热田。这一天,从冈崎出发,前往池鲤鲋的途中,看到西方的天空不断升起黑烟。据说是因为海贼大将·九鬼嘉隆烧毁了沿海的四五个村庄。
来到热田海滨时,看到海面上悠然漂浮着一艘大船。大船与德川队以相同的速度向西行进。仿佛在嘲笑,又仿佛在监视这边的行动。
家康大为光火。这大船正如老海贼的性格一般,一旦咬住就绝不轻易松口,极其顽固。
十一日,家康终于进入清洲城。说实话,当初的计划里并没有在清洲住宿的安排。家康本是从热田,经过清洲城旁,径直向一宫前进,但不知为何,又从那里突然折返,回到了正则的这座城池。
在大垣近在咫尺之际,临时改变行进方向,是因为接到了中山道军尚未抵达美浓的报告。
秀忠率领的中山道军于八月二十四日从宇都宫出发。虽然没有命令他必须在十日之前到达美浓,但正常情况下,早就该到了。
恐怕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障碍,家康有种不祥的预感。若非如此,就无法解释他为何迟到。但若果真如此,究竟是何物阻挡了三万八千余的中山道军,使其行军受阻,则完全无法想象。
中山道沿线建有居城的诸侯,小领主不在少数。而且,无论是饭山的森忠政、饭田的京极高知、小诸的仙石秀久,还是松本的石川康长,几乎全都是他的同党。可能抵抗的,似乎也只有上田的真田昌幸、岩村的田丸直昌,以及苗木的川尻直次等寥寥几人。
况且,上田城离主干道有二十公里之遥。即使东美浓投靠了大坂方,家康也通过给木曾义昌的遗臣写信劝其举兵、拉拢远山一族等手段,采取了最大限度的措施来消除威胁。
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事情变得棘手了。
家康感到头疼。
当晚,从最前线的赤坂听闻家康入城的武将们,前来致意。
他们是正则、高虎、忠胜、直政等武将及其属将。
家康有个怪癖,就是一边感谢一边握着对方的手,仿佛要将其托起。但这天晚上,他似乎心事重重,连这个动作都没有做。
“太夫屡次战功,兵部和中书1的万般筹划,感激不尽。”
家康含糊不清地说。
正则露出像是想咂嘴的表情,匆匆返回了前线。
主从们的密谈持续到深夜。议题只有一个:是等待中山道军三万八千人,还是就这样进行东西决战?
忠胜主张:
“不妨在清洲再逗留些时日,等待中山道军到来吧。”
这是考虑到秀忠的处境,非常符合这位以温厚著称之人的发言。
但直政毫不退让地说:
“应当尽早向赤坂进发。”
语气中暗含着对家康为何从一宫折返清洲的责备。
直政对家康的优柔寡断感到焦急万分。
直政将秀忠的迟到视为一大奇货。没有人像他那样对此暗自欣喜。
重复说一句,此人有让女婿忠吉继承德川家的梦想。候选人有四位:秀康、秀忠、忠吉、信吉。年龄分别为二十七岁、二十二岁、二十一岁、十八岁。 在他看来,为防备上杉来袭而留在宇都宫的秀康,以及被编入江户城留守组的信吉,都已经失去了继承德川家的资格。按他的计算,只有作为一军之将参与即将到来的东西决战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继承人。
简而言之,劲敌只有秀忠一人。但这个秀忠至今仍无在美浓现身的迹象。若就此突入决战,被托付了将近四万大军却未能赶上关键战斗的秀忠,必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直政甚至祈祷中纳言就这样永远别出现在美浓。管他是真田还是田丸,反正别放中纳言过来就好了——直政之所以强硬主张突入决战,原因就在于此。
庆幸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客将们对长达二十天的赤坂滞留已经厌烦透顶。刚进驻时还好,他们还有夺回曾根城、占领池尻和长松城这些工作可做。但家康后来连这种战斗都禁止了。军规也因此变得松弛。
“明白了。”家康终于下了决断。“既然兵部这么说,那就速战速决吧。”
语气仿佛要斩断不舍。
秀忠虽然会失去武将的颜面,但速战也并非没有好处。万一东军战败,秀忠军仍能毫发无损地保存下来。
但是,承诺了速战速决的家康,次日十二日仍然没有离开清洲城。
板坂卜斋在这一天的《庆长年中卜斋记》中,这样写道:
“(家康)似乎稍微感染了风寒,逗留于清洲,但服药后立刻痊愈。”
卜斋说不定是看穿了家康的装病。
家康似乎是打算再等秀忠一天。
兵部:指井伊直政;中书:指本多忠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