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竹鼻
八月二十一日深夜,以福岛正则为主将的尾越渡河队离开了清洲城。与清洲城主同行的是细川忠兴、黑田长政、加藤嘉明、田中吉政、藤堂高虎、京极高知、寺泽广高、生驹一正等一万六千余人。
两位军监也跟随这支队伍。当初,家康只任命直政为军监,但因直政感冒病倒,便急忙将这一重任分派给了忠胜,因此军监变成了两人。兵力方面,井伊直政队三千六百,本多忠胜队五百。上总大多喜十万石的忠胜仅带五百人,多少有些奇怪,因为他将自家的精锐三千交给了与秀忠一同沿中山道进军的长子忠政。
一行人目标所在的岐阜城,位于清洲城正北二十四公里处。然而,离开清洲的正则,却选择了向西前进。
要攻击二十四公里外的岐阜城,首先必须渡过木曾川。能够渡河的浅滩只有两处:一处是位于连接清洲与岐阜的直线中间的河田,另一处是更下游的尾越。一行人此刻的目标,正是那个尾越。
正则觉得这实在没意思。如果从河田渡河,岐阜城的大门就在眼前,但从尾越走,不仅要渡过木曾川,还得大幅向右迂回。距离不仅远了七公里,而且与可以徒步涉水的河田不同,这边需要小船和筏子。而且,渡过木曾川后的对岸,就是岐阜的支城竹鼻城。理所当然地,一场交战不可避免。清洲到竹鼻相距十七公里,从竹鼻再到岐阜又是十四公里。
正因如此,前一天的军议上,为了由谁占据有利的上游渡河点,争论不休。
起初,本多忠胜提议:“上游应由清洲侍从(正则),下游应由吉田侍从(池田辉政)分别进军。”
然而,辉政不肯答应:
“我和太夫此次同为先锋。既然如此,本多大人却要让太夫去距离岐阜较近的上游担任主力,而命我去更远的下游。请说明理由。”
诸将齐刷刷地别过脸去。由离敌城最近的大名担任先锋,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在任何人听来,都觉得辉政是在强词夺理。
忠胜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之色。让正则生气有多危险,主人这位女婿居然不明白,这让他感到悲哀。不仅如此。这位军监最近对清洲城主,开始生出一种奇妙的敬佩之情。
正则既不粗心,也不暴躁。与传言大相径庭。正则很聪明。从他治理领国的方式、家臣团一丝不苟的统率状态,以及他准确的战略眼光中都可以看出来。
同时,忠胜也十分清楚正则所处的艰难立场。正则毕竟是太阁的堂弟。他那疑心深重的主人,想必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但这并非无法消除疑虑。办法就是立下无人能指责的战功。忠胜不禁真心期望正则能够做到。
“你这话太不像话了。”忠胜叱责了辉政。这位温厚之人难得说话如此严厉。
“你可是德川的姻亲啊。比起贪图自己的武功,难道不该有更优先考虑的事吗?”
“您说该考虑什么?”
“人和。”
辉政连脖子都红了。虽属赘言,但辉政始终没有忘记在众人面前被训斥的这份怨恨。辉政与忠胜终生不睦。
打破这尴尬沉默的是另一位军监。与忠胜相反,直政意外地与辉政脾气相投。
“太夫阁下。”
直政主要从正则的侠义心理出发。
“情况您也听到了。不,我不是说您不对。您的确是第一先锋。但您同时也是清洲的领主。要征集舟船筏子想必不难。但三左卫门阁下(辉政)的情况就不同了。”
“那么……”
“这里就请您爽快地,把上游的河田让给三左卫门阁下吧。”
“唔?”
令人惊讶的是,正则竟痛快地答应了这一任性的请求。
“不过,”正则附加了一个条件。
“绕去下游,难免会耽搁几个时辰。三左能保证,在我们抵达岐阜城下的笠町、并点燃信号烽火之前,他绝不渡过河田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辉政郑重地做出了承诺。
正则一行人此刻正前往尾越渡口,便是出于这个缘故。不过,这条迂回之路也并非全无意义。正则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将竹鼻八千石的小领主——杉浦五郎左卫门重胜,拉拢到自己麾下。
据说五郎左卫门是个彪形大汉,普通杂役双手都拿不动的大枪,他单手就能轻松挥舞;而且,作为这个时代的领主,他对土木工程和土壤改良也造诣颇深。五郎左时常在领内某处进行土木工程。中岛郡的”千间堀”便是此人的杰作。
“这样的男人,我家里要是有那么一个就好了。”正则心想。
正则没有收集刀剑或书画的爱好,专事收集人才。这一点与三成如出一辙。其中,他对那些强悍而又个性独特的武将,尤为着迷。
问题是,如何给五郎左这个机会。如果在交战之前,对方就欣然投降,那未免太扫兴了。对他来说,敌人必须勇猛。只有在绝望的战斗中仍敢果敢抵抗,才能激发他收集的热情,到手时的喜悦也会倍增。
二十二日拂晓,客将们抵达尾越。对岸的大浦燃着数百堆篝火。
仿佛在等待正则到来一般,预先派往对岸的探子们接连返回。西军的守备,远比想象中严密。随着加贺野井秀望的遗臣加入,竹鼻军一千五百余人从上流的光法寺到下流的三柳,密密麻麻地部署在河滩上,摆开了迎击的态势。
正则将大部分兵力秘密转移到了下游的加贺野井。即将染透肌肤的天空的蓝色,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浓度,取而代之的是从河面升起的晨雾,恰好掩护了正则的计划。士兵们乘船和筏子一齐开始渡河。抵抗几乎为零。
据说东军开始正式进攻,是在上午八时左右。
竹鼻城,当年是太閤用水攻才勉强攻下的城池,极其难以攻取。城内到处是水渠和莲池,通往城内的道路没有一条是笔直的,不愧是酷爱土木的五郎左悉心经营过的城池。上午九点半,进攻方连二之丸都未能攻克。
正则终于下令突击。但前进不到十间(约十八米),他的坐骑马腿陷入泥田,将马上的主人抛进了泥沼。
正则抬起沾满污泥的脸。己方士兵在城内的齐射中纷纷倒下,在更远处,二之丸和本丸沐浴在初秋的晨阳中,显得莫名地庄重。
正则的心境相当复杂。一方面赞赏五郎左的奋战,另一方面也觉得,差不多该投降了吧。清洲城主的收集热情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己方伤亡人数已达到不容小觑的程度。
正则向二之丸派去了劝降的使者。对他来说幸运的是,二之丸的守将是岐阜城派来救援的毛利扫部和梶川三十郎。正则与扫部、三十郎都有过一面之识。
秀信的援将们爽快地交出了二之丸。剩下的只有五郎左了。正则再次派使者传话:
“投降吧。无论是您的性命,还是您的领地,都无需担忧。我正则会负责为您周旋。”
正则信心满满。城兵数量确实已不足一千。再战下去,只会徒增尸骸。
然而,激烈的威吓射击从本丸一带响起。他看见自己的使者如脱兔般逃了回来。狼狈不堪。。
正则怒不可遏,太阳终于升高了,一万六千进攻方不顾一切地逼近城池。
但是,本丸仍未陷落。
激战最终持续到傍晚降临木曾川畔的下午五时。
城破的瞬间却极其平淡,只是本丸升起一缕淡淡的烟雾,飘向暮色迟迟的秋空。城主五郎左的首级,由正则的家臣间岛美作斩获。
据说五郎左与仅剩的三十名郎党一同剖腹自尽了。这位收集失败的敌将最后的话语,也由美作传回:
“人生在世,终须一死。人死不能复生,流水一去不返。身躯纵朽,若能扬名天下,方为武士,方为人杰。”五郎左如是说。
正则微微一晃。清洲城主急忙下到河边,“哗啦哗啦”地洗了把脸。
攻下竹鼻城后,正则先将各队集结于境川的多罗尾堤坝。
“天色已晚。今夜在此扎营,明早向岐阜进发,诸位意下如何?”
对于正则的提议,没有武将敢提出异议。这是一场令人无比疲惫的苦战。不只是轻松击溃敌人后进军岐阜的算盘落空。诸将在长达九小时的激战中,已付出千余人的伤亡。
正在此时,池田辉政的使者伊木清兵卫到达了。正则又是一个趔趄。这次却并非因为悲伤。
“你说什么?三左他,今日拂晓,就已经渡过木曾川了?”
“敌人战意旺盛,继续等待绝非上策,故而不得已……”
“你干脆说是岐阜军先开枪的,好吧?”
“惶恐之至。”
“接着说。”
“织田方出城迎战,约有三千之众。我军在米野村与之交战,斩获敌首七百余级。”
“哼、哼、哼……那,三左那小子现在在哪?”
“在岐阜郊外的新加纳布阵,准备明早进攻,恭候诸位到达。”
“胡说八道!”
正则觉得清兵卫说的全是谎话。无论是织田方先开枪的借口,还是邀请明日共同进攻这个看似好意的提议,全都无法相信。
三左明天肯定也不会等我到达,就会开始攻城。借口之后可以随便找。那家伙就是这样的人。不只是辉政,和他一起行动的浅野、堀尾、山内、有马、一柳那帮家伙也都信不过。
首先,说什么等明天早上,可我们现在还在竹鼻啊。
“清兵卫!”
“在!”
“回去告诉三左: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们到达!”
“这太蛮横了……”
“这样下去,我正则的脸面往哪儿搁?明天,就由我们两个自己解决这件事!”
“您是说决斗?”
“没错!”
“您这是要先讨伐友军,而不是敌人啊。”
“滚回去!”
正则并非只是为自己生气。也是觉得对不起那些跟随自己、一起绕道下游的同伴。对辉政卑鄙的抢先行为,没有一个武将会心平气和的。
到底该怎么办?众议难决。在黑暗中打开一扇小窗的,是加藤嘉明。
“太夫。”
伊予松前十万石的大名,向这位贱岳七本枪的同伴喊道:
“再商量下去也没个完。咱们先往岐阜进发吧。”
“去步三左的后尘吗?”
“或许会那样。但如果是那样,我们就穿过岐阜,直捣大垣。”
“你是说连夜行军?”
“如果不想再被三左抢先的话。”
“就这么定了!”
诸侯们争先恐后地奔回自己的营地。出发时间定在子时,但正则没有等到那时,晚上八点,福岛队最先离开多罗尾。紧接着,细川、加藤两队也追了上去。福岛队将小荷驮队、辎重队等一切可能拖慢速度的队伍,都果断地留在了堤坝上。一副”你们随后自己跟上来”的样子。这可苦了后续部队。据记载,黑田、田中、藤堂各队出发前往岐阜,已是晚上十点左右了。
福岛队高举的火把,将红色的火星撒向黑暗,一路向北疾驰。北方,有他热爱的战斗在等待。
正则的精神极度亢奋。我是不是被内府骗了?这果然是场打倒丰臣家的战争吧?——这类烦心事,至少在这一刻,他得以忘却。
当东军的客将们一心直奔岐阜之时,岐阜城大广间里聚集的组头们,挤在箭狭间窗前,俯瞰着对岸。眼下荒田川左岸,池田、浅野、山内、堀尾、一柳各队燃起的大篝火,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真壮观啊。”
“是怕夜袭吧。”
“大概有一万五千人吧。”
组头们轻松地调侃着。
年轻的部将们兴高采烈,仿佛白天的败绩是假的一般。明日城池即将陷落,按理说没什么可高兴的,但他们身上却洋溢着一种无法用”高兴”形容的、超越了日常氛围的东西。
木造具正心想,这总比阴沉绝望要好得多。即便这是城破在即时,守城方通常会表现出的虚假的亢奋。
具正将视线转向左上。那里只有黑暗,但他知道,黑暗的深处是大垣城。岐阜与大垣相距十五公里,晴天时,向西南方向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隔着长良川的彦兵卫的城池。具正在几小时前,已向大垣派出了请求援军的使者。
这时,秀信入室。嫡孙的训示极为简洁。
“刚刚接到报告,竹鼻城陷落了。敌人预计明早发动总攻。望诸位加倍奋战。全体人等,都要抱定与城共存亡的决心,战死沙场。此意务必传达给属下所有士兵。”
接着,秀信开始布置明日的阵型。
“本城自然由我守卫,但稻叶、权现、瑞龙寺三处砦子,我想交给治部少辅的将领们。另外,总门口由津田藤三郎、七曲口由木造具正、百曲口由百百纲家、水手口由武藤助十郎和斋藤斋宫二人共同守卫。”
或许事前已有商议,秀信的语气毫无滞涩。
然而,具正对”抱定与城共存亡的决心”这种盛气凌人的说法,以及将首当其冲的外围防御推给石田队的做法,都无法认同。他觉得这位少主,只有无情这一点像他那伟大的祖父。
“属下有事禀报。”
“嗯?”
“恕我直言,属下不能同意出城迎战。”
“你又要说据城固守?”秀信的语气充满了厌倦。
每次有人劝他固守,秀信总会表现出如同毛毛虫爬到背上的厌恶。年轻人不喜欢沉闷、只要求忍耐的守城战,这并不稀奇。但他的这种情况却严重到近乎病态。看来,在嫡孙眼里,守城似乎等同于不可饶恕的怯懦。
不过,秀信这种倾向,具正也有责任。因为反复向他灌输祖父信长桶狭间荣光的,正是他和纲家。
但具正认为,无论遭受怎样的斥骂,唯有明天,必须劝他守城。
首先,出城迎战,也无兵可用。到昨天为止,岐阜城守备队有九千人。包括长沼、国枝等麾下诸将在内的织田本队六千,三成派来的柏原、河濑等队二千,再加上与力大名佐藤方政的援军一千,合计九千。但在米野之战中,秀信损失了七百余兵力。佐藤方政未交一战,便逃回了铫尾山城。剩下的七千中,又有六、七成逃亡。这种情况下去出城迎战,无异于送死。
“所幸此城乃是天下名城。”具正提高了声音。无论如何必须避免重蹈今晨的覆辙,他怀着这样的心情。“东面和南面谷深,北面有长良川的绝壁阻隔。能攀登的入口只有西面。将石田的援兵也纳入城中,全军如螺壳般固守,不惜性命奋战,必能坚守三、四天。”
“坚守三、四天又能怎样?”
“能行。只要坚持三天,在此期间,大坂方的各队必定会集结到美浓。”
事实上,事态正如具正所预言的那样发展。甚至无需等三天。次日二十三日,岐阜城陷落之日,宇喜多队一万七千人已抵达大垣。然而,秀信事到如今,仍在乎体面。对这位青年来说,似乎连死也必须悲壮优美。实际上,以秀信的性子,即便孤身一人,也可能会冲向三万五千大军。
“无论你说什么,我意已决。抱歉了。”
青年飒爽地离开了大广间。
完了,全完了,具正想。前田玄以说是天魔恶神作祟,一点没错。但也不能怨恨三成。那位能吏的美浓防卫构想,是以岐阜守城为前提的。错在无视守城请求、出城迎战的织田方。
“治部少辅肯定会很失望吧。”具正喃喃道。“真是羞愧。”
福岛队、加藤队涌入岐阜城下,是二十三日早上六点的事。
“啊,赶上了!”正则无比欣喜地对嘉明说。“三左那小子,肯定吓一跳吧。”
正则踮起脚似的张望南方。那里烟尘滚滚。烟尘之中,池田队的旗帜正以相当快的速度向主力进攻口方向移动。
在正则眼里,同僚如同敌人。除了敌人,还能是什么呢,辉政显然又企图抢先。但池田队要迂回主力进攻口,必须经过靱屋町和东足轻町。
“放火烧町!”
正则命令士兵。
大火焚烧着町屋,猛烈的火焰向池田队扑去。河田渡河队慌忙后退。
但正则心中的怒气并未因此平息。清洲城主向已暂时停军的辉政处派去使者,传话道:
“你昨日欺骗了我们。如今又再次违约,企图进攻大门。既然如此,暂且停止攻城,先与你一决胜负如何?”
辉政大为惊恐。至少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您发怒理所当然。那么,这样如何?今日由贵殿进攻主力口。我甘愿进攻背面口。”
池田队与京极队一起,立即向水手口方向移动。
“看见了吗?三左那小子夹起尾巴了!”
正则立刻转怒为喜。只要面子能保住就行,这一点不像大将,像小朋友。
二十三日清晨开始的攻城战,到正午时已基本结束。最先陷落的果然是瑞龙寺砦。三成的援将柏原彦右卫门数次击退了从谷底涌来的一万余大军,但最终背面口被突破,他退入砦内剖腹自尽。
固守权现山砦的河濑左马助,在瑞龙山陷落的同时,从小道疾驰,将石田队收容进了本丸。另一位援将松田重大夫,也在井伊队的猛攻面前最终败退。剩下的只有本丸了。用了大约半小时攻破总门的福岛、加藤、细川各队,蜂拥而至七曲口。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绕到水手口的池田队率先登上城池。
但福岛队难以接近本丸,在正则面前张开双臂拦阻的,是木造具正队。具正在进攻路上的山口摆下坐席,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己方败报频传。一切都如他所担忧的那样发展。从山谷、从山峰,不断传来敌人的凯歌、金鼓和法螺贝声,但具正周围却很安静。
织田灭亡也好,嫡孙战死也好,这些都已无所谓。重要的是自己的名声。他想打一场能让人由衷赞叹”不愧是木造”的战斗,然后死去。
具正身后,只跟着寥寥可数的士兵。有没有一百人都难说。但对具正来说,这就足够了。有一百人,似乎就能打一场相当精彩的仗了。
具正态度从容,再次检查了周边的地形。眼前是一条狭窄陡峭的下坡路,延伸百余米,途中有一块巨石突出,半拦着道路。具正让津田甚八等家中十多名弓箭高手和铁炮队,埋伏在那块巨石背后。
左右地形也无可挑剔。右侧是陡峭的崖壁,形成天然石墙;左侧是深谷。完全无需担心来自左右两侧的攻击。我只需专注于正面即可,具正想。
片刻之后,他看见敌人的先头部队呼喊着冲上坡来。
具正将敌人放到足够近的距离,然后缓缓地挥下军配。
“啪啦、啪啦、啪啦……”
从巨石背后,响起如同冰雹敲击木板屋顶般连续不断的声音。
进攻方应声而倒,死伤甚众。其中,冲在最前面的细川队损失尤重,其家记记载,损失了有名有姓的武士十数人。
具正没有放过敌军混乱的机会。率领一百名亲兵,手持长枪,冲下斜坡。进攻方开始逃窜。正则喊破了嗓子,也毫无效果。
具正反复突击。他记不清冲下斜坡又冲上斜坡多少次了。每一次,亲兵的人数都在确凿地减少。
具正终于下令撤退。想要突击,也已经无兵可用了。
撤回本丸后,具正仍在天守阁固守抵抗了一个多小时。己方人数显著减少。逃跑的人远比战死的人多。能逃跑的还算好。而那些无法逃跑的女人,则纵身跳入了眼下的御手洗池。
惨不忍睹,却又似乎带着某种凄美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飘飘悠悠从空中坠落。一旦决心赴死的女性,绝不会发出喊叫。具正觉得这非常意外。死亡的舞蹈,以身体撞击岩石的”咚”的一声——一种奇特的、充满重量感的钝响——宣告终结。
午后,本丸的曲轮内充斥敌军。手持血刀,搜寻首级徘徊的,全是敌人。
具正清点了一下己方人数。存活下来的,包括他自己,只剩三十八人。具正感到有些满足。他命令停止战斗,向着进攻方,让士兵大幅摇动系在枪尖上的小田原斗笠。
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枪声,在下一刻奇迹般地停止了。寂静虽刻意营造,却十分彻底。
具正跑上天守阁。
“还剩多少人?”嫡孙问道。语气极其平淡。
“三十八人。”
“战斗到只剩三十八人了吗?”
青年显得很高兴。确实,这值得高兴。在绝望的境地下,能得到家臣团如此绝对的忠诚,据具正所知,这样的武将并不多见。
“得赏赐点什么才行。话虽如此,我已一无所有了。”
秀信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对于失去一切,他似乎并不那么感到惋惜。
“对了!”青年忽然叫道。“拿砚台和纸来!”
“啊?”
“我要写感状。”
“赐予属下感状?”
“对。我听说过,去别家仕官的人,俸禄高低要看感状的内容。那么,我的感状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吧?”
具正出神地仰望着年轻的主人。相识已久,但嫡孙从未像此刻这般高大。失去一切之后,秀信终于发挥出了他真正的价值。
“快报名字!”
秀信焦急地催促道。
“不叫佑笔来吗?”
“无妨。我亲笔写。”
具正首先报出了盐川孙作的名字。秀信执笔写道:
“关于此次守城战,目睹其尽心竭力、奋战无双之事迹,深感欣慰。”
庆长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秀信
致盐川孙作殿
虽称不上好字,但运笔毫无紊乱。具正接连报出名字,秀信迅速挥毫疾书。百百纲家、入江左近、伊达平左卫门、和田孙太夫、津田藤三郎、嫡孙之弟织田左卫门,以及三成的两位援将河濑左马助、大西善右卫门等人,都在此时获得了感状。
此三十八人中,没有一个会为仕官发愁。木造具正当日被与其激战的对手——福岛正则,以二万石俸禄招入麾下。正则收集杉浦五郎左的计划虽然失败,但取而代之,将具正纳入了家中。
写完感状的秀信,换上了便服。随侍的具正、纲家等人也照做了。这是降将的惯例。
正则对嫡孙很温和。不仅尽力劝说他打消自杀念头,甚至还做出了好意的越轨之举:
“在内府面前,我会以今日之功绩尽力为您周旋。如果您能回心转意,尽忠效力,未必没有保全旧领的希望。千万不要轻率行事,辱没了家名啊。”
秀信进入城下的圆德寺剃发出家,于十月二十八日被流放高野山,不久后又移居至淀城南邻的一口(芋洗),庆长十年五月八日于同地病逝。织田嫡流由此断绝。
织田秀信半天之内便丢掉岐阜城的责任,有一半在于犬山城守备队。
犬山城与竹鼻城,位于岐阜城东西两侧十四公里处,是其左右两翼。犬山城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吸引东军兵力,牵制进攻岐阜城部队的侧背。为此,三成调遣有限的兵力,在犬山城配备了稻叶贞通及其一族、加藤贞泰、关一政、竹中重门等美浓精锐一千七百人。
三成未曾怀疑过这支守备队的奋战。犬山城主石川贞清是他五女的丈夫,三成对这位青年武将评价极高。然而,贞清继前一天之后,当天依然与展开在城前的东军中村、有马队对峙,始终未动一兵一卒。这无异于坐视岐阜城陷落。
实际上,石川贞清和加藤贞泰已暗中通敌家康。贞清在八月初便送信给家康表明心迹,贞泰则将弟弟光直作为人质送往关东。指望这样的家伙,三成也真是活该倒霉。
二十四日,守将们接受井伊直政的劝降,欢天喜地地投降了。有的如稻叶贞通,仍受命守卫犬山城;有的则就此加入东军,向大垣进发。贞清受直政劝告,一度前往伊势朝熊闭门反省,但左等右等却不见他来。
贞清在中途折返回了大垣城。这期间他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无人知晓。
石川贞清在关原之战中加入了石田队,与原驯鹰师之弟本多三弥激战,奋战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