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劫
在清洲城的大广间里,连日来将领们都在举行着军议。十八日,福岛正则终于怒吼道:
“内府是打算把我们当成劫材来使吗!”
所谓”劫材”,就是围棋中暂时舍弃的一部分棋子,故意让对方吃掉。正则破口大骂,说家康打算抛弃他们,让他们成为西军的饵食。
池田辉政听到这话,便站出来为岳父辩护:
“太夫,说话谨慎些。内府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但没有人支持辉政。
不只是正则。客将们都是从心底里窝着火。先锋部队进入清洲已经快七天了,可答应好马上就会追上来的家康,却至今不见踪影。
到达的头一两天,客将们还兴致勃勃地参观闻名已久的清洲城。清州城的面积很大,东西约一公里半,南北约二点七公里,大约是彦兵卫城池的三倍。三层四阶的天守围着黑色的护墙板,最上层环绕着朱红色的栏杆。黑与红的对比,令人印象深刻。
而最重要的是,这里充满了战国历史的气息。不,这里就是历史本身。织田信长从桶狭间出击时,曾在这里舞《敦盛》;信长死后,柴田胜家在这里主持召开”清洲会议”;两年后,直面长久手之战的织田信雄与德川家康在这里运筹帷幄——都是这座城。正则的这座城,曾三度深刻参与战国霸者的选拔。
然而,参观完城池之后就不行了。客将们不知谁起的头,聚集到正则的居室,开始起劲地说家康的坏话。这里没有辉政,也没有家康作为自己代表随同西上军出发的两位军监——本多忠胜和井伊直政。坏话可以说得肆无忌惮。
“内府太迟钝了。和太阁殿下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客将们仿佛现在才想起来似的,怀念起秀吉的”中国大返还”。
据《川角太阁记》记载,就连平时谨慎的细川忠兴也曾这样抱怨过:
“内府真是个疑心重的人啊,说不定比太阁的执念还要深十倍不止。真是让人受不了。”
甚至还有武将说:“内府该不会是根本没打算离开江户吧?”说这话的是冈崎的田中吉政。
没有人敢断言”不会吧”。家康经过深思熟虑后,有可能暂时搁置西征,转而专注于江户的防守,这是最自然的思路。
在此期间,进入大垣城的三成对东军的策反工作从未停止。三成谋略的手首先伸向了田中吉政和鸟取城主宫部长熙,接着又伸向了细川忠兴和福岛正则。三成的密信,就其本身而言,相当具有诱惑力。虽然没人老实承认自己和三成接触过,但从他们睡眼惺忪、深深思索的模样,大家也能看得出来,在这个时期,清洲的客将中,没有人是两眼清亮的。
军议一天比一天气氛险恶。诸侯们毫不客气地责备着两位军监。每当这时,山内一丰的脸色就显得很难堪。因为根据一丰那著名的提议,东海道沿线的大名们全都把城池献给了家康。
家康毫不客气地派家臣跟随前往清洲的客将,接收了排列在东海道上的十三座城池。清洲城也派来了松平家清、石川康通两位家臣。所以正则只好避嫌,没有进入本丸,现在只能住在二之丸。
不只是城池,家康还不断征集人质,将他们送入辉政的吉田城。简直是巧取豪夺到家了。客将们对迟迟不露面的家康怒火中烧,也情有可原。
陷入困境的军监们,连日向江户派出快马。忠胜和直政最害怕的,就是正则变心。家康的迟到,等于给了福岛正则一个夺取天下的绝佳机会。
简单来说,如果正则说出:
“既然内府不来就算了。咱们自己进攻治部少辅如何?”
那么,田中吉政自不必说,细川、加藤嘉明,甚至可能浅野也会兴高采烈地追随。这样一来,黑田长政说不定也会兴冲冲地从家康那边转投他的挚友。虽然可能性很小,但确实存在。
如果当时如水在清洲,他十有八九会毫不犹豫地投身夺取天下的大业吧。
但值得庆幸的是,清洲城主的脑子里,似乎从未浮现过夺取天下的野心。
在江户——
家康一刻不停地、终日写信。当然,是为了笼络诸侯的心。自从小山评定以来,自己究竟写了多少封信,家康已经不记得了。一百封?不,或许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封了。其中十三封是写给清洲城主的。甚至可以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正则。
在堆积如山的信件中,家康慷慨地许下了恩赏的承诺。
七月二十九日,他剥夺了增田长盛在伊势的领地,将其赐给了桑山元晴。这简直就像在开战前就”杀掉了”长盛。家康心想,管他呢。写信是一项相当耗费神经的孤独工作。如果没有杀掉一个看不顺眼的家伙当作慰藉,简直撑不下去——他怀着这样的心情。
八月十二日,他又”杀掉了”小出吉政和小西行长,许诺将但马一国赐予细川忠兴,将肥后的一半和筑后的一半赐予加藤清正。在给清正的信末尾,他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句:“倘若无异心、诚心归顺的话”。
正则面前当然也吊着诱饵。他许诺将尾张国内所有无主的领地都赐给清洲城主。虽不知无主之地有多少,但想来不会低于十万石。至于佐和山该给谁,他一时想不出来。
这份乐趣还是留到最后吧,家康想。
这一天,家康甚至连前田肥前的母亲芳春院也献了殷勤。收信人写的是随同来到江户的重臣村井丰后。家康盛赞了前田攻陷大圣寺城的功绩,并约定北陆之地将根据攻取情况赐予利长。接着又写道,此战结束后,便打算立即释放芳春院,并用这样一句杀手锏般的话语结尾:
“我已许久不曾亲自提笔写信。但此次实在太过满意,故而亲自执笔。”
家康感觉自己写的贼好。
这期间,清洲的两位军监几乎每天都有快信飞来,催促他早日出兵,但家康对这些哀鸣充耳不闻。他现在绝不能离开江户城。
北方有毫发无损的上杉军。如果现在西进,上杉景胜那家伙一定会杀向江户城,换作自己是上杉也会这么做。当然,能想到的手段他都用了。比如命令留在宇都宫的原驯鹰师与直江兼续接触,正信似乎甚至提出愿将自己的末子作为人质送去,但似乎未能让兼续满意。
从正信的报告中,家康得到的感觉是:自己急于西进的意图被对方看透,然后被巧妙地搪塞了过去。
佐竹的动向也依然不明朗。尽管家康再三催促,义宣只答复说,如果是东政义队的三百人,倒是可以让其参加秀忠率领的中山道军,但家康婉言谢绝了这个提议。政义是在家康从小山撤退时,曾强烈主张追击的反德川巨头。这简直是恶劣的玩笑。
不只是北方的威胁。对于集结在清洲的客将们,家康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如果说北方是诡异,那么西方大约可以说是难以捉摸。
其实,就在上月二十九日,也发生了一件能让人窥见家康疑心之重的事件。这一天,家康把已经行进到厚木(相模国爱甲郡)的黑田长政召回了小山。
面对急忙赶回的长政,家康倾诉了自己的疑虑。那就是,正则真的可以信任吗?
长政对他的疑心重感到无奈,说道:
“太夫的事您完全不必担心。他若怀有二心,我会严厉谏阻;若他不听,我便与他拼个同归于尽。总之,太夫的事就请交给我吧。”
据说家康赐予了他在长久手之战中使用过的齿朶盔和配好鞍的骏马,以激励他的斗志。这似乎是一则体现家康安心的轶事,但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实际上,家康召回长政,是为了试探他。出这个主意的是正信。
面对家康说”甲斐守和太夫过于亲近。若太夫怀有二心,甲斐守岂不也很危险?“的疑问,正信建议道:
“既然您如此怀疑,何不先将甲斐守召回试试?如果太夫真有异心,他一定会拉甲斐守一起走。”
别说正则了,家康连长政都不信任。
“那些家伙能信得过吗?”是家康的真实想法。轻易倒向这边的人,也会轻易倒向那边。贸然前往那群家伙聚集的清洲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说不定连脑袋都会被割走。
“喂,你说是不是?”家康逮住恰好从宇都宫回来商议的正信,开始倾诉自己的不满。
“那些家伙根本没有认识到这是他们自己的战斗。他们只是觉得,因为受到内府的恳请,看在情分上帮德川一把罢了。率领这样的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打得赢治部少辅?”
“的确如此。”
“缺乏统帅的士兵不过是乌合之众。一旦战况不利,他们肯定会争先恐后地逃跑。”
“正是如此。”
“我已经厌倦了讨好那些家伙。他们想投靠大坂的话,尽管去好了。”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派使者去,谴责他们的怠慢。”
“您指的是什么怠慢?”
“为何不攻打眼前的岐阜城?若能攻下岐阜城给我看看,我也未尝不可相信他们的信义。”
细想起来,这是相当任性的话。但不得不承认,其中确实包含着某种可称为胜利关键的东西。这种冷酷是家康所有、而三成所没有的。
派去谴责的使者也不错。不,这更是探听客将们真实想法的好机会。如果因为被斥责就投敌,那这样的家伙根本不值得信赖。与其决战时被背叛,不如现在就把阵营划分清楚,要好得多。
正信脸上浮现出”这步棋走的真高啊”的感叹之色。1
“那么,派谁去当使者呢?”
“你觉得谁合适?”家康说。“最好派个愚直的人去。”
这步也很高明啊。正信由衷的佩服。确实,这差事不适合聪明人。聪明的家伙去了,会在无意中试图安抚客将们的怒气,使者必须是个能将家康的猜疑与冷酷,不加任何修饰,直截了当抛出去的人。
“村越茂助如何?”
“我认为合适。”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不禁偷偷笑了。正信心里觉得,我家主子真厉害,简直想绕到家康身后去给他捏捏肩膀。
村越茂助是在近江和武藏两地领有千石俸禄的旗本,今年大约三十九岁。茂助没什么特别的才能。只是,凡是被命令的事,他都会彻底执行。这个人的性格和他的长相一样,都极为刚毅。
八月十三日夜,村越茂助从江户出发。
同僚们对茂助担此大任愤愤不平,城中盛传这是”草率的使者”,意思是人选轻率。
茂助悠然自得地沿东海道西上。在滨松,他甚至顺路进城探望了堀尾吉晴。吉晴在七月十九日返回越前府中的途中,顺道拜访三河池鲤鲋的水野忠重邸时,突遭横祸,被三成的刺客加贺野井秀望砍伤,此时正在居城养病。探望吉晴,当然是家康的命令。
八月十九日,茂助终于进入了清洲城。就在福岛正则怒吼”要把我们当劫材使吗”的第二天。
终于抵达的使者,被直政和忠胜像绑架一样强行拉进一间屋子。
“来,把主公的口谕说给我们听听。”
茂助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对方毕竟是主公的代表,不能隐瞒。茂助复述了家康亲口教给他的原话。
两位军监脸色铁青。
“茂助,茂助,忘了刚才的口谕吧。”直政说。“要是毫不掩饰地把那番话讲出来,那些家伙会杀了我们的。”
“情况已经那么糟了吗?”
“啊,糟透了。”
军监们一起围上来晓以利害,给他灌输了新的说辞。
“你要这么说:‘我身染风寒,以致迟迟未能出阵。但近日即将亲自出马,一举歼灭敌军。特派村越茂助前来告知此意。’ 来,说一遍。”
“……”
“说!”直政板起面孔。“如果主公因为你篡改口谕而责罚你,我就代你切腹!”
茂助终于同意篡改。实在是迫不得已,毕竟对方是连主公都要敬让三分的德川家栋梁。同是家臣,与只领千石的茂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被灌输了新口谕的使者被带到大广间,在客将们面前坐下。
“来,请讲。”
直政捏着嗓子,用甜得像哄小猫一样的声音说道。
“各位大人,连日驻留,诸位辛苦了。”
茂助的开场白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两位军监大大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就这样,很好。
“在下现在传达口谕。”
说到这里,茂助忽然清了清嗓子。
直政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想起了人们对茂助的评价——一旦咬住,只要家康不说松口就绝不松口。
不幸的是,预感成真了。茂助对家康教给他的口谕,一字一句都未加修改。
“口谕如下:‘诸位驻留军中,辛劳可知。望诸位速速拿出敌我之分的明确证据来。倘若有所闪失,以致延误军机,则日后决战堪忧。拿出证据以后,我将立即出马,讨伐敌军。’ 以上。”
所幸,茂助说完话后并未被客将们勒死。在场最容易被暴躁的客将们攻击的当属直政,此刻直政只是露出像做错事的少年般模糊的笑容。
客将们阴沉地沉默着。黑田长政轻轻叹了口气。完了,自己本该到手的几十万石这下泡汤了——
内府是发疯了吧?如水的儿子只能这么想。若是神志正常,怎么可能说出什么“不知是敌是友”“就算战死也会为你们收尸”之类的蠢话?后世的史学家,或许会将德川夺取政权失败的原因,归结到村越茂助的这次口谕上吧。
忽然,一名武将猛地站了起来。是福岛正则。
清洲城主的右手握着一把白扇。茂助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了头,以为要挨打了。不只是茂助,在场所有人都这么想。
但正则接下来的举动,完全出乎所有客将的意料。
正则走到茂助面前坐下,展开白扇,“啪嗒啪嗒”地给茂助扇起风来。
“您的斥责完全正确。眼睁睁看着敌城就在眼前却按兵不动,的确是我方的过错。我们会立刻动手,定将好消息向您汇报。”
正则慰问着汗流浃背的茂助。
“您应该是姓村越吧?如此艰巨的使命,您完成得很出色。哎,岐阜城嘛,明天就攻下来给您看看。您也逗留个两三天,观观战如何?”
正则对这种话术抵抗力很弱。只要能把他的情绪调动起来,让他干什么都行,清洲城主就是这样的人。
大广间顿时轰然骚动起来。
托此之福,茂助完成任务后,竟成了一万石的大名。
原文“一本とられたな”,是围棋术语,意思为“被对方吃掉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