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焦躁
八月二十日的早晨,石田军从大垣郊外的泽渡村赶来。三成的脸因睡眠不足而苍白,且浮肿得厉害。
他根本无暇入睡。自从十一日进军美浓以来,西军就接连不断遭遇糟糕的事情。仅仅过了三天,十四日就传来消息,东军的大部队四万已集结于清洲城,如此一来,在尾张和三河之间迎击家康的当初战略完全化为了泡影;十六日,福束城被德永寿昌攻陷;十九日,高须城失守。三成的心情如同接连不断地做着噩梦。
噩梦在二十二日东军渡过木曾川时,进入了佳境。这一天,竹鼻城陷落,某个嫡孙愚蠢地出击米野,惨遭败北。岐阜城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了。
二十二日下午,三成终于按捺不住,下令准备从大垣城出击。攻陷岐阜城的敌人,必定会耀武扬威地杀向大垣城。三成企图在合渡川和墨俣川(均为长良川)的右岸将其阻止。如果敌人有一支部队从竹鼻径直指向大垣,渡河点可能是下游的墨俣;而如果攻陷岐阜城后指向大垣,则应该是合渡村。
然而,即便想阻止东军前进,三成也没有可靠的兵力。这一时期,确认驻扎在大垣城及其周边的兵力仅有:石田队四千、小西队六千、福原长尧队六百、美浓西保一万石的木村由信、木村丰统父子三百、筑后内山一万八千石的高桥直次队五百余、美浓苗木一万石的川尻直次队三百,合计仅一万一千七百人。当初因为分出了两千人去支援岐阜城。因此有六千人的石田队减少到四千。三成仅率领石田队三千和小西队六千,共九千人,从大垣城出击。剩下的二千七百余人则作为大垣的守备队。
无论如何,以九千的寡兵同时防御合渡和墨俣是绝无可能的。为此,三成急忙派遣使者到驻扎在垂井的岛津义弘处,委托他防守墨俣。岛津惟新义弘并未露出特别厌烦的表情,承担了困难的墨俣之行。
但和石田队一样,他手下的兵力也少得可怜。自进攻伏见城以来,看不出士兵数量有所增加,惟新表面上声称有一千五百,但加上其侄子、佐土原城主岛津丰久队的八百余人,岛津队是否能达到一千人都很可疑,令人心中没底。
当初本不该如此。按照七月中旬西军首脑制定的计划,各方面军应迅速扫荡东军残党,之后进军到尾张三河边境,击破西上的东军主力。但是,不负三成期望奋战的,大概只有北陆方面军的大谷吉继了:包围了细川幽斋据守的田边城的一万五千人,在开战一个月后的现在,仍被钉在丹后;而前往伊势的西军主力三万余众,也不知为何在关町和椋本附近浪费了宝贵的二十天,至今连安浓津一座城池都未能攻下;三成本来寄望于宇喜多秀家,但他的宇喜多军一万七千人只在八月十五日得知其离开大坂前往伊势方向,之后无论派出多少快马,消息也再不明朗。
三成本该放弃田边和安浓津,将西军主力集结于美浓才对,但这如今也是马后炮了。总之,目标指向合渡村的三成,在此地配置了舞兵库、杉江勘兵卫等石田军一千,自己则率领二千人在东方二公里处的泽渡村布阵。合渡村距离大垣约二十一公里。
就这样,三成迎来了二十三日的早晨。
东军没有出现在墨俣,而是杀向了合渡村。他们是黑田长政、田中吉政、藤堂高虎、堀尾忠氏、寺泽广高等人的部队。
在攻陷竹鼻城后,因池田辉政的擅自行动而愤怒的福岛、细川、加藤等部队立刻转向岐阜,但长政等人的出发却比他们大幅延迟。
当后续部队进入岐阜城下时,攻城战已经如火如荼。长政为慎重起见,派出了斥候。回报说,岐阜城的登山口散落着先发部队留下的大量辎重,连靠近都很困难。
“算了。”
长政果断地中止了行军。就算现在辛苦地攀上山脚,结果也只能是旁观正则等人的战功。长政虽对福岛太夫深怀敬意,但战功是另一回事。
“诸位意下如何?”长政征求同僚诸将的意见。“治部少辅必定会派出后续部队到长良川一带。转向那边,或许能打一场更有意思的战斗?”
没有一个人反对。于是,加入了河田渡河队一部的黑田队等东军一万五千余人,在岐阜城前大幅度向西迂回。
问题在于三成的援军潜伏在长良川的何处,有人认为是墨俣,但田中吉政极力主张合渡之说。合渡虽是小村,却是扼守中山道的要地。吉政曾一度担任过美浓的代官,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
一行人仿佛在浓重的河雾中游泳一般,疾奔向合渡。果不其然,吉政的直觉没有错。但是,即使是丰臣直辖领的前代官,也不了解河的深浅。吉政叫来家臣野村传左卫门,给了他五十两黄金。
“用这个,去找个能探知河道深浅的人来。”
对岸是西军的魁首三成。为了三成的首级,五十两金也算便宜。
不久,野村从附近的寺庙带回来一个仆人。
“听好了,”吉政在仆人耳边低语,“就算河水很浅,你也要装作溺水挣扎的样子渡过去。”
仆人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但吉政可不想让黑田和藤堂他们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
河水只到胸口,但仆人忠实地执行了这位精明的冈崎城主的吩咐。暗中观察事态发展的长政和高虎大失所望。
“真是的!”
两队为寻找新的渡河点向下游奔去。趁着这个空当,田中队一口气渡过了长良川。但是,对岸却不见目标敌人的身影,似乎是在更上游的地方渡过了河。
田中队急忙向下游赶去。
此时,石田队正在堤坝上吃早饭。早晨的太阳朦胧地露出脸来,但四周雾气深重。在河岸边布阵的杉江勘兵卫,完全没有察觉到敌人已经逼近眼前。
勘兵卫察觉时,为时已晚。田中队三千人突然向毫无防备的石田队袭来。更不幸的是,紧接着黑田队也渡河成功。从凑村的藤内濑渡河的丰前兵五千四百人,几乎从正面向已经动摇的石田队猛冲过来。黑田队之后,寺泽队二千四百、生驹一正队一千八百、藤堂高虎队二千五百相继跟上。在刺耳的阵鼓催促下,敌兵仿佛无止境地从雾中涌出。
在堤坝稍后方布阵的舞兵库立即应战,虽然仅挡住了一刻钟的时间,但确实阻止了东军的前进。一战后,舞兵库命令部队向后方梅野村撤退。不过,无需他特意下令,被恐惧攫住的石田队早已开始溃逃。
殿军由杉江勘兵卫承担。但这位三成引以为傲的侍大将最终未能出现在梅野,勘兵卫的首级被田中队的西村五右卫门夺得。
石田队拼命地朝揖斐川奔逃。揖斐川的对岸就是大垣城。追击败逃石田队的藤堂队,轻松地越过了揖斐川(在这一带称为吕久川)。
渡河点左转便是大垣城。高虎立马于马上,眺望着四层高的天守阁。
“试着攻一下?”
这是个甜美的诱惑。这座城池是西军的大本营。即便被击退,单凭率先攻城这一点,获得数万石的加封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高虎毅然抵抗住了这个诱惑。
高虎并不知道大垣城里有多少敌军。这毕竟是三成大本营,他估计大概有一、两万人吧。而且藤堂队不知不觉间已与友军脱离,稍微有点突前了,而此人也没有凭藤堂一军攻城的胆量。
日后,家康大大赞赏了高虎此时表现出的慎重。意思是,多亏他等到了自己到来。如果客将们不等他出马就攻下了大垣,家康说不定会被正则等人揶揄:“您到底这时候来干什么来了?”
藤堂军眼望着这座城池,又径直前进了五、六公里。回过神来,大垣城已远远落在后方,一行人到达了中山道的宿驿——赤坂。先发的藤堂玄蕃队似乎已向西更远处推进,正在关原一带的民家肆意放火。
“过于深入了。”高虎心想。
关原的另一边是治部少辅的领地——近江。此刻,如果大垣城的西军出城,切断中山道,等待藤堂队的只有全军覆没。
高虎回头望向中山道。但这时,他再次运气极佳。那里扬起漫天尘土。毫无疑问,是东军各队不甘落后于藤堂,正气喘吁吁地向这边赶来。
友军以黑田队为先头,源源不断地到来。那抵达的方式,仿佛从一开始就决定当天的宿营地是赤坂似的。
“为何是赤坂?这里岂不是太危险了?”
——幸而没有一个武将说这种话让高虎为难。对他们来说,高虎在那里似乎就足够了。
“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高虎赶紧将刚才攫住自己的恐惧感抛到九霄云外。他没有理由拒绝这份荣誉——深入敌境深处,为友军确保了宝贵据点。虽比不上攻克大垣城,但也是相当不错的荣耀了。
问题在于确保宿营地,但在这方面,此人也无需特别费神。眼前就有一座高度适中的小山。只因周围是一马平川的平地,这座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高虎与诸将一同登上冈山,据说冈山就是这座标高五十一米、周长三公里的小山的名字。
“真是令人惊叹!”
一登上山顶,长政的口中就迸发出这样的赞叹声。
从山顶望去的景色无可挑剔。正前方,那座城池以意想不到的规模映入眼帘。没有任何东西阻挡视线。只有三、四个小村落,其间流淌着银色的杭濑川。
原来,这座小山正是大垣平原的制高点!
诸将赞叹不已。
“真不愧是佐州1啊。被他扼守此地,治部少辅也动弹不得了吧?”
似乎又赚了一笔。高虎对自己的好运感到一丝害怕。
冈山城寨在此后约二十天里,成为了东军的大本营。
高虎最美好的日子,对三成而言却成了最糟糕的一天。三成在这一天,仅仅几十分钟的遭遇战中就损失了三百士兵。其战斗方式之狼狈,甚至让人惊讶于他居然没有全军覆没。
在石田军惨遭重创之时,三成正在泽渡村的临时本阵召开军议。虽说是军议,出席者只有他、小西行长,以及毫无休息就从墨俣被召回的岛津义弘三人。
会议没什么热度。完全没有能让人振奋的议题。
“毛利中纳言为何不到大垣来?这岂不是与约定不符?”行长多次指责辉元违约。“一开始不是说要远出到远江的滨松吗?”
“中纳言的事,我来负责。”
“你怎么负责?”
“一旦内府进入美浓,我必定将他从大坂拉出来。”
“前往伊势的毛利宰相(秀元)的动向是不是也太慢了?”
“这点我也完全同意。”
“当初就该放弃安浓津之类的。”
“……”
“快信发出去了吧?”
“当然。”
无需行长多言。自从得知东军集结于清洲那天起,三成已经向伊势方面军的诸将写了无数封信。内容都是:立即向大垣集结,即便正在交战,也请放弃敌方城池,速来美浓会合。
不仅是伊势,对北国口的大谷吉继,以及担任濑田守备的熊谷直盛、高桥元种、秋月种长、垣见一直等九州诸将,三成也发出了同样难以区分是请求还是命令的书信。迫在眉睫的东西决战,胜负取决于他们行军的速度。
“总之,真是害苦我了。”行长又一次抱怨道。
幸好,三成无需再听朋友的牢骚了。因为合渡战败的消息传来了,已经顾不上什么军议了。
三成猛地冲出临时本阵,跳上拴在附近的马。是谁的马都无所谓了。
岛津义弘非常吃惊。
“治部少辅殿下,请等一下,治少殿下!”
老人好不容易抓住缰绳。
“不必慌张。就算合渡的先锋崩溃了,只要我们整好队伍,冲击正向赤坂前进的敌人侧翼,大胜是毫无疑问的!”
三成匆忙摇头。岐阜城已经陷落了!实际上,岐阜城真正陷落是在三、四小时之后,但惊慌失措的三成只觉得它已经陷落了。关东军渡过长良川,就是最好的证据。敌人没有杀向这泽渡村,简直不可思议。如果他们来袭,自己的无头躯体,肯定会滚落在附近的草丛里。
不要,三成想。不要在与内府交手之前,就这样戏剧性地死去!
“不必!不必!”三成尖声叫道。在他看来,这位在这种死地还能泰然自若的老人,是个无可救药的愚者。即便英勇地坚守此处,暂且阻止了东军的进击(这种侥幸几乎不可能),对大局又有什么影响?现在应该逃回大垣城,等待友军到达。现在不是摆样子的时候,比起样子,命更重要——他是这样想的。
“现在不是从容不迫的时候!”三成粗暴地想甩开缰绳。“兵库殿下也请尽快撤阵!”
“请等一下!”义弘终于发怒了。“您若在此撤退,墨俣的岛津军队会如何?您打算抛弃他们,让他们去送死吗?”
三成露出“您在说什么?”的表情。他完全忘记了岛津丰久队八百余人正守卫着墨俣这件事。
但是,尚未接到东军渡过墨俣的联络。如此说来,从地理上讲,他们几乎不可能与下游的岛津队交战。除非石田、小西两队被消灭,否则不会有那种危险。但三成没有向老人说明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因为说明起来有点麻烦。
三成只是生硬地说了这样一句:
“从墨俣能正面看到岐阜城。城若陷落,丰久殿下也该掉转马头返回了。”
三成说完,便径直朝大垣方向遁走。那骑马的姿态狼狈不堪,仿佛勉强抓住马脖子才没掉下来。
“治部少辅不懂得用人之道啊。”老人望着他的背影,苦笑道。“哎呀呀,真是站错队,跟了个了不起的人呐。”
三成没说”先救出墨俣的岛津队吧”,这让义弘感到无比遗憾。如果他能那么说,哪怕是客套一下,自己也一定会回答:“您的好意令人欣慰,但岛津的事请不必担心。”
若是别的武将受到如此冷淡的对待,从西军倒戈向东军也不足为奇。但是,实在令人钦佩的是,这种肮脏的念头,从未在老人脑海中浮现。
义弘原本就没指望三成的军事才能;而且,抛弃岛津队的无情也确实很像三成的作风。无论是将大坂集结的过剩兵力慷慨地散布到边境,还是听说敌人在清洲集结便惊慌失措地想召回他们,抑或是因为己方战败而狼狈不堪、独自逃离战场,这一切都实在太符合三成这样一个能吏的形象了。
这次就原谅他吧,义弘想。那家伙还是个孩子。而且,我受他照顾太多,不能仅因一次失败就抛弃他。
最后,墨俣的丰久队在午后渡过吕久川,平安地与义弘的本队会合了。据说是因为看到金华山的弹药库爆炸,才急忙决定撤退的。
丰久队刚渡河完毕,吕久川的后方便升腾起漫天的尘土,不久对岸就充满了敌骑兵。似乎是追寻猎物追击而来的。
义弘凝视着骚动的敌人。
“我要是有五千,不,三千兵就好了啊!”
自从被卷入这场动乱以来,老人没有一天不哀叹自己兵力单薄。
此次战役,岛津被义务动员的兵力是一万八千。但手头只有一千。这简直和三、四万石的大名一个级别。对此,心高气傲的老人总是耿耿于怀。执政者们不让他担任副大将或参谋,只将他当作普通诸侯对待,说到底还是因为兵力不足——老人忍不住这样猜疑。
当然,自四月以来,义弘曾多次向国内的忠恒写信诉说困境。就在三天前的八月二十日,义弘还给国内的重臣本田六右卫门送了这样一封信:
“长曾我部殿下按军役高只需出二千人即可,但为秀赖公着想,他带来了五千人。立花殿下军役一千三百,据说也带了四千人来。他国如此,萨摩仅千人实在脸上无光。望火速增派人员。”
简直是悲鸣。
为岛津的糟糕表现而头疼的,不仅是义弘。八月一日,辉元和秀家还联名给忠恒送去了一封这样的督促信:
“弹药和兵粮由丰臣家支给。哪怕只带兵前来,也请火速上坂。”
但国内并未回复同意与否。
老人不明白儿子的想法。岛津的国情是,总人口五十余万中,每四人就有一人是武士。日本六十余州中,养士最多的既不是德川,也不是上杉。简单说,武士要多少有多少。
他不想听什么没有银子之类的借口。银子这种东西,仗打赢了要多少有多少。虽未与三成约定,但若大坂方获胜,不仅是岛津领地内的丰臣家藏入地,就连投向家康的清正的肥后半国,也必将归岛津家所有。这点期望应该不算过分吧。根据情况,岛津甚至有可能与佐竹并列,被提升为大老。
要兵,想要兵啊,义弘想。只要有兵,名誉和财富都能到手。也不用受执政们指手画脚了。
老人再次用可怕的眼神望向对岸。正则也好,忠兴也好,在义弘看来都如同雏鸟。岂能让这些雏鸟追赶着逃跑!他是这样想的。
“全军在堤坝上列队!”
义弘突然下令。
丰久咧嘴一笑。伯父的猜疑之心,也正是这位年轻武将的心情。
不仅列队,义弘甚至故意当着敌人的面清点了人数。不时有铁炮弹飞来,但老人毫不在意。在这种紧张状态下进行的恶作剧,有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岛津主从,以目瞪口呆的敌人为背景,得意洋洋地从吕久川撤走了。
在城镇外,义弘受到了三成的迎接。三成似乎对自己丢下他们不管一事深感歉疚,屡次讨好地说:
“让您辛苦了。今后关于军事之事,一切都仰仗兵库殿下的指教。”
两人并马进入大垣,先到城下的富商松井喜右卫门家中润了润干渴的喉咙。这时,好消息飞了进来。是期盼已久的宇喜多队一万七千人终于抵达大垣的消息。据说秀家已入住三成事先准备好的町医者——沿波玄好的宅邸。
三成的喜悦之情,旁人看了都觉得心疼。他叫来家臣阿闭孙九郎,吩咐道:“快跑到玄好宅去。禀告中纳言殿下,如需兵粮及其他用品,请尽管吩咐。”
孙九郎抱着茶壶跑走了。
过了几分钟。三成又叫来家臣石尾与吾。
“与吾,你赶快拿些粥饭送去!”
这次声音也异常兴奋。
义弘神色怏怏。感觉待遇差别太大了。前夜,义弘在垂井正睡得香甜被叫起来,可不记得曾被招待过一杯粗茶。
不久孙九郎回来,报告了些什么。三成连失礼都没说一声就跑了出去。
“这次到底又带什么东西去了?”
已经完全变得爱猜忌的老人如是想。
“合渡之战的大致情形我听说了。”年轻的大老宇喜多秀家笑嘻嘻地说。“好像被打得很惨嘛?”
“哎呀……”
“算了。不过,真奇怪啊。”秀家说道。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奇怪?”
“治部少辅,怎么无论长到多少岁,打仗还是不行呢?”
“哎呀……”
“被誉为时代智囊的治部少辅,居然如此不擅作战,真是没想到。”
三成又只能回答:“哎呀……”
奇怪的是,无论被说什么,他都不生气。这似乎是源于对眼前这位青年绝对的信任。三成在太阁的养子中,最喜欢眼前这个青年。他甚至妄想着,要是太阁再多养四、五个这样的养子就好了。
“不过,”青年稍稍正色道。“我抵达的消息,恐怕已经泄露到赤坂了吧?”
“我想应该不会。”
据说宇喜多军接到三成的急报后,经桑名、太田进入大垣。按理说,通常可以认为消息还未传出。
“太好了!”青年高兴地拍手道。
“您的意思是……”
“今晚,对赤坂发动夜袭!”
语气极其果断,仿佛在说,这是获胜的唯一秘诀。
三成感到自己有些心动。他不知道夜袭具体会怎样,但他也多少意识到,青年所说的这个计策,或许正是阻止自福束城陷落以来西军颓势的唯一方法。
自美浓出击以来,西军连战连败。正如丸毛三郎兵卫预言的那样,每天都像是大凶之日。而今天的岐阜城陷落,更是雪上加霜。
“但是,如果今晚出其不意袭击赤坂……”三成拼命追逐着明灭不定的思绪。西军或许能赢得继伏见城攻城战后的第二次胜利。至少,可以在此改变那种令人感到命运弄人的、糟糕的势头。
进攻和防守天差地别。因连败而士气低落的将士们,想必也会因此重振旗鼓。夜袭应该坚决执行。这几乎是唯一打破现状的策略。
赞成吧,赞成让这个好战的青年高兴一下。三成决然地开口了。
“……这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作战方案,但姑且还是跟岛津和小西他们商量一下为好……”
回过神来,三成发现自己正在说这样的话。感觉像是嘴巴擅自动了。
我已经完全丧失自信了啊,三成想。
“为何必须跟岛津和小西商量?我觉得这种秘策不应泄露于人。”
“话虽如此……”
“真是个不干脆的家伙。”
“发动夜袭兵力不足。”
“夜袭与兵力多寡无关。听说福岛和池田他们还没到赤坂吧?如此说来,敌人最多也就一万七、八千。一万七、八千的话,我仅凭备前军就能让他们溃逃。”秀家信心满满。
“但是,我军已在合渡之战中疲惫不堪。”三成又反对道。
“战斗的只是石田队的千把人而已。”
“唔。”
“我定会取胜。我今天只行军了七里路,就已经这么累了。但是,在岐阜战斗过、在合渡战斗过的那帮家伙,疲劳程度肯定非我们可比。从上到下,应该都累得站都站不稳了。”
“但敌人未必没有防备夜袭吧?”
三成再次反对。不知不觉间,这场关系诸家兴亡的神圣对话,正堕落为为了争论而争论。而论争的话,自己绝无输掉的担忧。
大垣与赤坂之间水田众多。而且,直线袭击赤坂很困难。出大垣城的夜袭部队,必须先南下,渡过杭濑川下游后,再重新北上。其间,谁能保证不会被敌方谍报网发现?
——大致就是这些内容,三成滔滔不绝地说着。
“而且,”三成继续道,“就算击溃藤堂之类,也对大局无甚影响。关键在于砍下内府的首级。”
在堂堂正正的大会战中讨取家康,这是三成未竟的梦想。他不想取得小胜。这位名叫三成的文吏,完全不理解小胜能汇聚成大势、进而联结为大胜利,以及没有小胜就不可能有大战这些道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就像一个只追逐那数万分之一概率的、无可救药的赌徒。
青年不再说话。三成感到有些内疚。
“不久毛利中纳言将自大坂抵达。决战就等到那时再说吧。”
“等安艺殿下来的时候,内府怕是也来了吧?”青年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不管怎样,总算没走那座危险的桥。三成松了口气。此时,这位能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撕毁了通往胜利的门票。
西军的指挥系统简直一团糟。西军除了辉元、秀家,各方面军还有各自的指挥官。事实上,连副大将秀家,若无三成同意也一事无成。外行的三成对作战指手画脚,实在危险。明确说,这是最有害的。无论如何,这与以家康为核心团结一致的东军有天壤之别。
三天后的二十六日,三成的身影突然从大垣城消失。
“大概是担心佐和山城,回去安排守备了。”
知情的大名们之间,私下里这样议论着。三成似乎将东军在赤坂的集结,视作对佐和山城的重大威胁。
“那我们怎么办?”
诸侯们的战意更加低落了。
指藤堂高虎,1587年九州征伐后丰臣秀吉推举他为正五位下佐渡守↩︎